第560章 群贤毕至(1 / 1)

罗兆亭鼻尖微酸了不到两日,吐鲁番到了。

此时已是十月廿九。

远远便望见绿洲如翡翠嵌在黄褐大地上。

树木虽已落叶,但枝干遒劲,预示着来年春日的生机。

城墙比哈密矮些,但夯土厚实,角楼耸立。

傅舜精神大振,鞭子一指:“看!那就是我们炎炘营驻地!”

然而,进入城中营区后,傅舜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营中空空荡荡,只有寥寥几个守营军士在扫雪。

一名老军士认出傅舜,小跑过来:“傅把总!您可算回来了!”

傅舜下马:“唐将军呢?苏千总他们呢?”

老军士搓着手:“唉哟,三天前,将军带着几位千总去委鲁母了!

说是畏兀儿都司召集紧急军议,各营主官都得去。

走时留了话,说要是傅把总您到了,让您也赶紧过去候命。”

傅舜张了张嘴,一脸垮掉的神情:“我还想着……好好歇几天呢。”

罗兆亭拍了拍他肩膀:“军令如山。既然到了,便去报到吧。”

傅舜哀叹一声,抓抓头发:“命苦啊……从京师一路赶到吐鲁番,以为到家了,结果还得往委鲁母跑。”

他转头吩咐手下:“抓紧时间喂马、装干粮,一个时辰后出发!”

一个时辰后,队伍再次上路。

从吐鲁番到委鲁母,路途不远。

但风比前些日子更烈,吹在脸上如砂纸打磨。

傅舜则彻底蔫了,缩在马上昏昏欲睡。

罗兆亭却反常地精神。他望着前方无尽荒野,心中默算着日期。

委任书上要求十二月之前到任塔城。

眼下才十一月初,即便在委鲁母稍作停留,再往塔城去,时间也绰绰有余。

二十天的富余,让他第一次在这漫长旅途中感到了些许从容。

十一月初二,西历1743年12月17日。

傍晚时分,委鲁母城的轮廓出现在暮色中。

这座城比吐鲁番更显军事化。

城墙高厚,碉堡密布,城外挖有深壕,引雪水灌入结成冰堑。

城头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巡逻兵卒的脚步声整齐沉重。

验过文书,城门缓缓打开。

傅舜几乎是瘫在马上挪进去的,嘴里嘟囔着:“总算到了……我要大睡三天……”

罗兆亭却挺直了背脊。

他驾马缓缓入城。

街道宽敞,两侧兵舍井然,偶有马车载着粮草辎重轧过冻土。

四处弥漫着炭火和马粪味,钢铁与风沙的凛冽气息刮在脸上。

委鲁母,到了。

傅舜想大睡三天。

可只睡了一天,梦就被扯碎了。

先是门轴“吱呀”一声,寒风裹着说笑声灌进来。

接着是靴子踩过砖地的闷响,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傅舜在梦里正捧着一颗滚到脚边的震天雷,汗毛倒竖——

下一刻,刷啦!

刺眼的白光劈开眼帘。

梦中那颗雷炸了。

他被气浪掀上云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唷,咱们的傅把总还没起呐?”

声音银铃似的,带着点顽劣的笑意。

傅舜紧闭的眼皮翕动着,眉头拧成疙瘩。

梦里的爆炸余波未散,他感觉自己正从半空往下掉——

“让他睡吧。”另一个沉稳些的男声响起,语调温和,“从京师到这儿,骨头都得颠散架了。”

那银铃般的声儿“哼”了一下,似乎不情愿。

但窗帘滑动的声音再度响起,唰啦——

那道刺眼的光缩回去一半,刚好从傅舜脸上移开。

梦里的坠落骤然减缓。

他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接住,轻轻放在担架上,抬往某个暖和的地方。

庵庐的药草味飘来,纱布一圈圈缠上,倦意重新漫上四肢百骸。

在睡梦里又睡过去。

真是累惨了。

炕对面传来窸窣声。

几个人解了外袍,盘腿坐上对面那张大炕。

炭盆里的火噼啪轻响,奶茶壶在矮几上冒着袅袅白气。

“真能睡。”赵若漪压低声音,眉眼弯弯。

她脱了那件钉满亮片流苏的大袖,只穿贴身长绒棉袄,曲线玲珑。

一双灵动的眼睛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傅舜裹成茧的被子上。

傅尧——傅舜的兄长,炎炘营千总——魁梧的身子几乎占去炕上三分之一。

他给每人倒了碗奶茶:“路上赶得急。听说在哈密还碰上喀尔喀人骚扰,虽说没打大仗,但精神得一直绷着。”

苏沧盘腿坐在炕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他是典型的西域汉混血面相,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

“喀尔喀人?”他啐了一口,“去年冬天没打够,今年又来送死。”

他妹妹苏漓挨着他坐,安静得像幅画。

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高鼻梁、瓜子脸、一头青丝夺人眼,体似瓶、声如燕、胡汉风韵一身兼。

苏漓没什么表情,只捧着茶碗,小口啜着,目光偶尔掠过傅尧宽阔的肩背,又很快垂下去。

魏宗云坐在最靠门的阴影里。

一袭修身黑袄衬得他身形颀长,面容俊朗,但那双眼睛总像蒙着层薄冰。

他不说话,只盯着赵若漪侧脸看,看她笑时嘴角漾起的弧度,看她说话时轻轻晃动的耳坠。

“说正事。”傅尧放下茶碗,“昨天的军议,你们都听明白了?”

苏沧点头:“总兵让咱们趁冬天多修堡垒。雪一封路,罗刹人和漠北那帮杂碎就消停了,正好干活。”

“不光修堡垒。”赵若漪接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傅舜,“还得防雪灾。粮草、柴火、药材都得备足。去年吐鲁番那边冻死过牲口,今年不能再出岔子。”

苏漓轻声开口,嗓音柔得像羽毛:“惊霆营那边……麦将军有什么安排?”

赵若漪看向她,笑了:“义父说,咱们惊霆营驻委鲁母,本来就在最前头。修堡垒是应当的,但更要紧的是把现有的工事加固一遍。”

魏宗云这时忽然出声,声音有些干涩:“修工事,要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再说:“要很多人。”

众人都看向他。

魏宗云继续道:“惊霆营满编三千人,实际在册两千七。能抽出来修工事的,最多一千。剩下的要巡防、操练、备用。”

他抬起眼,扫过众人:“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