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酒壮人胆(1 / 1)

魏宗云刚要起身就顿住了。

——这么一走,倒显得我输了。

——兴隆居又不是她们家的,我花了钱凭什么坐不得?

他又重重坐回去,抓起酒壶就往杯里倒。

倒得太急,酒液洒了一手。

他不管,仰头就灌。

一杯。

两杯。

三杯。

烈酒烧喉,却浇不灭心头那股邪火。

他听着那边二女谈笑风生,谈封通海如何如何,谈两广水师如何如何,每句话都像在抽他耳光。

封通海刚过三十就身居新武官之首。

哪个女人不仰慕他?

而我呢?

父母早亡,靠义父抚养长大。

好不容易过了新武选,靠着每战不惜身命,在西域刀口舔血,才堪堪当上个千总。

现在却坐在这儿,被两个投诚的逆党讥讽。

魏宗云又灌下一杯,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见楚眉和陆忻坐在那儿,神采飞扬,眼里有光——

那光是对封通海的仰慕,是对前途的憧憬。

而他呢?

他只有若漪姐那句“要记得节制”。

“哈……”

魏宗云忽然笑出声,声音干涩得像破风箱。

他终于熬不住了。

“啪!”

一锭银子拍在桌上,足有半两。

他也不等伙计找零,摇摇晃晃站起身,朝店外走去。

身后传来陆忻的声音:“他喝的酩酊大醉要去哪儿?”

接着是楚眉更刻薄的一句:“无足轻重的家伙,理他做什么!”

魏宗云冲出兴隆居,一头扎进午后的阳光里。

街上人潮熙攘,马车声、叫卖声、孩童嬉笑声混成一片喧闹的泥沼。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那四个字——

无足轻重。

无足轻重。

无足轻重。

走出三十多步,胃里忽然翻江倒海。

一想到“翻江倒海”,就又想起封通海——

两广水师总兵,可不是整天在海上“翻江倒海”么?

“呕——!”

他猛地跪倒在路边一块门墩下,双手撑地,狂吐起来。

早上吃的、中午喝的,混着酸水一股脑往外涌。

吐完了食物吐胆汁,吐得额上青筋暴起,浑身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最后只剩干呕,一声接一声,呕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终于脱力。

他仰面倒下,后背撞在门墩上,也感觉不到疼。

刺目的阳光直射下来,照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晕。

就在这片光晕里,心里那头野兽醒了。

它嘶嗥着,撞着胸腔——

——终有一日,我要压迫天下众生,站在他们头上,让他们跪服我!

——所有看不起我的家伙,都不得好死!

——封通海、楚眉、陆忻……还有若漪姐……

——不,若漪姐不一样……

思绪乱成一团。

最后定格在罗伽那张脸上——

那张与赵若漪有几分相似,却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神情的脸。

连个女奴都搞不定。

可笑!

魏宗云闭上眼,任由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话语声。

起初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水。

等分辨清楚,他眼皮猛地一跳。

是楚眉和陆忻。

两人正悠然并肩行来,显然是从兴隆居出来,打算散步消食。

她们没看见门墩后的魏宗云——

他瘫在阴影里,一身秽物,像个乞丐。

只听陆忻笑道:“平常都是车船疾行,还从未注意过市井繁华,细看下来倒赏心悦目。”

楚眉笑着认同,却又不忘提醒:“京师景致虽好,但不可贪恋。俺们还未立下够分量的功劳,在朝臣们眼里还是刚上岸的贼徒。只当消遣就好,万不能沉迷。”

陆忻嘤声道:“姐姐说的是。”

走了十几步,又听她问:“姐姐,你说假如封总兵跟南洋兵马司实打实碰一下子,那姓李的是不是就手到擒来了?”

楚眉道:“那当然。封总兵不但生得俊朗,还有戡乱讨逆的本领,却一点儿都不骄傲。哪像刚才的醉鬼,明明一无是处,还自命不凡。”

陆忻也有感慨,接道:“就是,封总兵同他比,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轰——!”

魏宗云脑子里一个焦雷炸响。

他倏地从门墩后窜出,踉跄两步,拦在二女面前。

楚眉和陆忻同时一惊,立时握住腰间剑柄。

她们毕竟是从寻经者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转眼便镇定下来。

待看清来人就是刚才在酒肆里遇见的“魏总旗”,陆忻皱眉掩鼻:“原来是你这醉鬼,挡着路想干什么?”

魏宗云浑身酸臭,眼睛充血,死死盯着她们:“你们两个贱货,捧那姓封的便罢,为何又踩到我头上来!”

陆忻不屑地望着他,轻哼道:“我们只不过实话实说罢了,你听了不舒服么?”

楚眉脸色一沉,叱道:“你这厮竟敢骂我们!莫非活得不耐烦哩?”

魏宗云咬牙,一字一顿:“那倒要瞧瞧是谁活得不耐烦了!”

话音落地,街上骤然一静。

原本熙攘的人流像被刀切断了似的,齐刷刷停下脚步。

挑担的放下担子,逛街的缩到路边,卖糖人的老汉赶紧收摊——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有胆小的已经往后退。

有热心的左右张望,随时准备跑去报官。

还有几个闲汉干脆抱起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阳光刺眼。

魏宗云站在街心,对面是两个握剑的女子。

他手里空空,胃里空空,心里也空空。

只有那团火,还在烧。

楚眉见魏宗云眼中凶光毕露,心中一凛,柳眉扬起道:“想打架么?”

魏宗云也是头脑不清楚了,纯靠酒壮胆气,不说话,双手飞展,分袭两人。

二女反应极快。

只听“铮”“铮”两声响。

不是肉碰肉,是剑出鞘。

魏宗云本以为这俩人也会与自己空手肉搏。

谁知不讲武德当场拔剑!

他心中一慌,额头冒出汗珠来。

再等感知到方位,却已经迟了——

一剑敲在左琵琶骨。

一剑击打在右腘窝。

他当即失了力气,单腿跪倒。

街上哄笑声炸开。

“哎哟,这就跪了?”

“刚才不是挺横么!”

“俩姑娘身手俊啊!”

挑担的、逛街的、卖糖人的,全都伸长脖子看。

几个闲汉更是乐得前仰后合,有人甚至拍起巴掌。

阳光刺得魏宗云睁不开眼。

汗从额头淌下,混着灰尘,在脸颊划出泥道子。

两剑过后,楚眉立在他身前,剑尖斜指地面:“还嚣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