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李青云出事(1 / 1)

韩长生抬起右手。

他的食指和中指指尖上,附着着一层极薄的黑色雾气。

雾气在皮肤表面翻滚。

这是从李青云气海深处带出来的毒素残留。

韩长生盯着指尖上的黑气。

老太监站在五步之外。

他看到韩长生的手,立刻转过身,迈着碎步走向侧殿。

片刻后,老太监快步走回来,他手里端着一个青铜水盆。

盆底雕刻着龙纹,里面装着大半盆冒着热气的清水。

太监走到木椅旁边,双膝弯曲跪在地上。

他双手抓住盆沿,把青铜水盆举过头顶。

韩长生手腕翻转,把双手伸进水盆里。

温热的水漫过手背。

韩长生的大拇指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用力搓动。

水底的龙纹在水波中扭曲。

指尖上的黑色雾气脱离皮肤,融进水里。

盆里的清水瞬间变成深黑色,像一盆浓墨。

水面上飘起的热气也变成了灰黑色,向上飘散。

韩长生把手拔出水面。

水珠顺着指尖滴回盆里,发出叮咚的声音。

旁边的一名宫女低着头走上前。

她双手捧着一块叠得方正的白色丝绸毛巾。

韩长生拿起毛巾。

他擦乾手指缝隙里的水迹,把变黑的毛巾扔在宫女手里的木托盘上。

老太监端着黑水,从地上站起来,倒退着走出后殿。

就在这个时候,小萌趴在李青云的脑袋旁边。

它听到了韩长生刚才说的那句话。

眼眶里瞬间涌出大量的水珠,水珠变得极大,从眼角滚落下来,顺着白色的狐狸毛往下流。

「老家伙啊!」小萌张开嘴,声音极大,在宽敞的后殿里回荡。

爪子击打雪狼皮,发出啪啪的声音。

「你怎麽死得这麽惨啊!」小萌大声喊叫,它后腿发力,在床面上跳动了一下。

身后的长尾巴在半空中疯狂扫动,尾巴尖打在玉石床的木雕边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大颗的眼泪不断掉在被子上,白色的皮毛被水滴浸湿,紧紧地粘在一起。

「你死了我怎麽办啊!」小萌低下头,黑色的鼻子蹭在李青云的肩膀上,「你连一句交代的话都没留下来,你就这麽走了,太惨了!」

它的嗓门越来越大,尖锐的嚎叫声穿过后殿的木门,传到外面的走廊上。

李青云躺在白玉床上,他紧闭的双眼动了一下。

眼皮剧烈跳动,额头上的皱纹用力挤在一起,形成了几道极深的沟壑。

他慢慢转过头,颈部的骨头摩擦,发出咔咔的脆响。

睁开眼睛,灰暗的眼珠看着趴在旁边大哭的小萌。

他看着小萌鼻子上冒出来的一个透明鼻涕泡。

李青云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张开乾裂的嘴唇,声音极其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用力摩擦。

「闭嘴。」李青云说。

小萌的嚎叫声停顿了一下。它的嘴巴半张着,看着李青云。

「我还没死。」李青云看着它的眼睛,灰暗的眼珠里没有任何光泽,「你就开始嚎丧了,未免太过了,我还能喘气。」

小萌闭紧嘴巴,它抬起右边的前爪,在鼻子上用力抹了一下。

爪子上的粉色软垫破了那个水泡,鼻涕抹在被子上。

它转过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韩长生。

韩长生伸出右手,手指按在小萌的脑袋上,他的食指和中指分开,顺着白毛往下梳理了两下。

「不需要那麽紧张。」韩长生看着小萌,「他的情况没有那麽糟糕。」

小萌吸了一下鼻子。

韩长生收回手,他看着李青云凹陷的脸颊。

「他的伤势很重。」韩长生说,「气海里的裂痕很大。那些黑色的毒素顺着裂痕,完全渗透进了经脉的管壁里。」

韩长生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床头那根燃烧的粗大红烛。

「毒素和伤势加在一起,确实非常危险。」韩长生继续说,「普通的大乘期修士,可能连三天都撑不过去,血管就会爆裂。」

小萌的身体再次绷紧。四条腿踩在床面上,一动不动。

「但是他的底子还在。」韩长生转回视线,「他体内的本源力量还在经脉里流动,抵抗那些毒素。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他应该还有个七八年的时间。」

后殿里安静下来。

小萌趴在被子上。它黑色的眼睛眨动了两下。

它抬起两只前爪,在脸上用力搓揉了几下。

爪子擦乾了眼角所有的水迹。

它后腿弯曲,直接在李青云的枕头旁边坐了下来。

背脊挺直,身后的长尾巴盘起来,绕在两只后腿周围,紧贴着雪狼皮。

它看着韩长生。

「七八年?」小萌问。

韩长生点头。

小萌转过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李青云。

它脸上的悲伤完全消失了,眼睛里没有任何多馀的水汽。

「那没事了。」小萌放下前爪,在床面上用力拍了两下,「你可以直接一点说,我还以为你明天就要被埋进土里了,白白浪费我那麽多眼泪。」

李青云看着小萌的脸。

他胸口那件破烂的灰色道袍缓慢地上下起伏了一下,张开嘴,呼出一口极长的气。

气流吹动了他下巴上乾枯的白胡子。

「我总算没有白养你。」李青云慢吞吞地说。

小萌身上的白毛瞬间立了起来。一根一根笔直地指向空中。

它猛地站起身,前爪踩在李青云的肩膀上。

脖子往下压,脸凑近李青云的鼻子,距离极近。

「你别乱说。」小萌盯着李青云浑浊的眼睛,「什麽叫白养?」

李青云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小萌竖起来的耳朵。

「我们那是搭夥过日子。」小萌的语速变得极快,嘴巴快速开合,露出尖锐的牙齿,「讲究的是公平,你在前面打架杀人,我在后面给你看行李,你遇到打不过的人,我还要背着你跑路。」

小萌抬起一只右前爪,直接指着李青云的鼻子尖。

「找到好东西,你分一半,我也分一半。」小萌继续说,爪子在半空中挥舞,「你吃肉,我也吃肉,你喝酒,我也喝酒,这叫合作,遇到危险的妖兽,哪次不是我先发现的?你修为高就了不起吗?修为高就能随便说白养我吗?你摸着良心说,谁养谁还不一定呢。」

李青云看着小萌的毛发。

他张开嘴,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乾燥开裂的嘴唇。

想说话。

但是喉咙里一阵发痒,只发出两声沉闷的乾咳。

嘴角渗出一丝黑色的血迹。

他转开视线,目光越过小萌的头顶,看向屋顶粗大的木横梁。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萌用爪子重重地拍了一下李青云的肩膀。

「说话啊。」小萌催促。

李青云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

他叹了一口气,气息极其微弱,散在空气里。

「我是病人。」李青云看着屋顶的木纹,「我受了重伤。现在不能动弹。希望你谅解一下。」

小萌盯着李青云灰黑色的脸看了一会儿。

它收回按在李青云肩膀上的爪子,身上的白毛慢慢平伏下去,重新贴在皮肤上。

「可以谅解。」小萌说。

它转过身,踩着柔软的雪狼皮,走到床沿边,面向坐在椅子上的韩长生。

「你别去那个地方了。」小萌抬起头,看着韩长生的眼睛。

「哪里?」韩长生问。

「坠仙谷。」小萌伸出右前爪,指着身后的李青云,「那个地方太危险了。老东西自己去,差点死掉了。。」

小萌放下爪子,在床面上踩了两下。

「他死了就死了。」小萌看着韩长生,「活了这麽长时间,该吃的东西吃过了,也活够本了。没必要为了他去拼命。」

韩长生靠在木椅的靠背上,看着小萌,没有说话。

「青云一脉的祖师是真的不靠谱。」小萌用力甩了一下尾巴,扫在被子上,「出去打架打不赢,还要拖累别人,受了重伤跑回来,还需要你出面去救援,你别管他了,就让他在床上躺着吧。」

房间里响起了细微的声音。

叶浅浅站在韩长生身后。

她听到小萌的话,抬起右手。

白皙的手背紧紧捂住嘴唇,她的肩膀上下抖动,发出很轻的笑声。

李仁德跪在床尾的白玉石板上。

他一直低着头,双手平放在地面上。

此刻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额头抵着手背,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后殿的两扇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木门轴转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太子李明芳跨过高高的红木门槛,走进来。

他身上穿着黄色的蟒袍,腰间系着一条嵌着白玉的宽带。

走到李仁德的旁边,双膝弯曲,跪在地上。

他刚抬起头,正好听到小萌说最后几句话。

李明芳赶紧低下头。

他抬起宽大的黄色衣袖,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肩膀不断抖动,笑声被衣袖挡住,发出闷闷的声音。

韩二站在门边。他身上穿着厚重的黑色铁甲。

他双手抱在胸前。手指敲打着手臂上的铁护腕。

「狐狸说得对。」韩二咧开嘴,露出白色的牙齿。他大声笑起来。

笑声极大。

王临靠在侧面的墙壁上。

李青云躺在白玉床上。

他听着房间里传来的各种笑声。

他闭上眼睛,眼角的肌肉快速抽动了两下,右手手指在雪狼皮上抓紧,捏住了一撮白毛。

韩长生转过头,他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叶浅浅。

叶浅浅看到韩长生的目光,放下了捂住嘴唇的手。

她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袖,止住了笑声。

韩长生回过头。他看着床上的李青云。

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舒展开来。

「没事的。」韩长生说。

韩长生站起身,高背木椅的四条腿在白玉石板上向后滑动,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摩擦声。

他走到床头边。

「那个地方。」韩长生看着李青云,「我肯定要过去一趟。去找那里的东西。」

李青云睁开眼睛,他的视线离开屋顶的横梁,落在韩长生的脸上。

「别去了。」李青云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

他看着韩长生的眼睛。

「我活了很长时间了。」李青云慢吞吞地说,「真的很长了。活了几千年。该看的东西都已经看过了,该杀的仇人也杀过了。喝过最好的酒,见过最厉害的人,差不多已经够了。没必要再为了我浪费时间。」

韩长生站在床边。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上次你去那个地方。」李青云转动眼珠,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视线似乎穿透了窗户,「差点就回不来了。」

李青云转回视线,看着韩长生。

「我不希望你这次再过去。」李青云说,「为了我这麽个快死的人,这不值得,你留在外面就好。」

韩长生看着李青云凹陷的脸颊。他看着李青云灰白色的头发。

韩长生抬起右手。

他把手放在李青云盖在被子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手指触碰着冰冷的皮肤。

「没事。」韩长生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