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狠心张离(1 / 1)

虚空中的画面继续流转。

张离站在漏风的茅草屋里,小小的身躯挡在病床前。

他仰着头,看着悬浮在半空的仙人,眼神里透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倔强。

「三年?」张离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有些发颤。

仙人收拢摺扇,轻敲着掌心,语气冰冷:「三年的时间,在修仙界不过是弹指一瞬。但对于你这种身怀顶级灵根的天才来说,这三年是打基础的最佳时机。你若留在这里伺候这两个半死不活的凡人,这股灵气就会在你的经脉里淤积丶腐坏。等三年后他们死了,你也废了。」

张离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父母。父亲正处于半昏迷状态,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母亲则紧紧抓着被角,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哀求和不舍。

「能不能……等三天?」张离重新转过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泥土地上,「仙人老爷,求求您给我三天时间。我想想办法,我想想办法安置他们。」

仙人垂下眼帘,看着脚下这个卑微的孩子。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其明显的失望,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掉进粪坑里的美玉。

「三天?」仙人嗤笑一声,「修仙之路,讲究的是逆天而行,求的是大逍遥丶大自在。你连这两个累赘都舍不下,心性如此软弱,即便天赋再高,将来也难成大器。」

仙人摇了摇头,转过身去,衣袍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罢了,本座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接不住。这世间天才虽少,但心性坚韧之辈多的是。你就在这破屋子里,守着这两具活尸慢慢烂掉吧。」

说罢,仙人身形微动,化作一道白光冲向天际。

张离跪在地上,一直维持着磕头的姿势,直到那股压抑的仙威彻底消失,他才慢慢抬起头。

他没有哭,只是盯着门口那串被仙人踩碎的杂草。

过了很久,张离从地上爬起来。

他拍掉膝盖上的泥土,转身走到墙角,拿起一把破烂的扫帚,开始仔细地清扫房间,扫得很慢,很认真,连床底下的蜘蛛网都清理得乾乾净净。

打扫完屋子,他走向灶台。

家里已经快断粮了,米缸底只剩下最后一把陈米。

张离没有像往常那样掺进大量的野菜煮成清汤,而是将所有的米都倒进锅里,又从怀里摸出积攒了很久的一小块咸菜,细细地切成丁。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不多时,一股浓郁的米香味在破屋里弥漫开来。

这种香味,对于这个穷困了整整一年的家庭来说,简直陌生得让人心酸。

张离盛了两大碗稠得像浆糊一样的粥,端到床头。

「爹,娘,吃饭了。」

张父睁开眼,闻到香味,那张乾枯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色。

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张离扶起父亲,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轻柔得过分。

这一顿饭,两个老人吃得出奇的顺畅。也许是知道这米粥来之不易,他们连碗底最后一点米浆都舔得乾乾净净。

吃完后,张离给两人掖好被角,然后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跪在床前。

「爹,娘。」张离低下头,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起伏,「仙人说我有修仙的命。我想去,我想长生不老,我想以后再也不受这挨饿受冻的苦。」

张父看着儿子,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又带着深深的愧疚。

「但是,你们瘫在床上。我走了,没人给你们喂水,没人给你们翻身。你们会饿死,会渴死,会被老鼠活生生啃掉指头。」

张离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与其让你们在这里慢慢烂掉,不如……儿子送你们一程。」

张离站起身,走到床边,两只小手抓住了那条发黄丶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被。

他的手在抖,但眼神却冷得吓人。

「以后不遭罪了,再也不遭罪了。」

他猛地用力,将棉被死死地捂在了父母的口鼻上。

床铺剧烈摇晃起来。

张父的力气大得惊人,他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着张离的胳膊,指甲陷进了肉里,抓出一道道血痕。

张母也在挣扎,她的腿蹬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张离死命压着,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棉被上。他闭着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一分钟,两分钟……

挣扎渐渐变弱。

在张父彻底断气的一刹那,他那只抓着张离的手颓然滑落。

张离睁开眼,看到父亲浑浊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那滴眼泪划过布满皱纹的面颊,最后没入枕头里。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张离剧烈的喘息声。

第二天一早,张离走出门,对着村头大喊。

「爹!娘!你们怎麽就走了啊!」

哭声凄厉,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里的邻居们赶过来时,看到张离跪在门口,哭得嗓子都哑了。

大家伙看着那两具安详的尸体,再看看这个才十二岁的孩子,无不红了眼眶。

「多好的孩子啊,这一年伺候爹娘,人都瘦脱皮了。」

「是啊,张老汉掉下山瘫了一年,张大嫂紧跟着气病了。要是没这孩子,早死透了。」

「真是个大孝子,守到了最后一步。」

村里人凑了点钱,帮着张离给父母办了场葬礼。

葬礼办得风风光光。

张离披麻戴孝,在大雪中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每一个路过的村民都要竖起大拇指夸一句。

然而,在送葬的队伍后头,有两个蹲在墙根抽旱菸的老汉低声嘀咕着。

「我昨晚路过他家,听到屋里有动静,不像是病死的动静。」

「我也觉得邪乎,前天仙人才来过,昨天人就没了?我看这小子心狠着呢,怕是亲手送走的。」

张离背对着他们,正跪在坟头烧纸。

这些话一个字不落全进了他的耳朵。

他的火盆里,纸钱跳动着火苗,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机械地往火里扔着冥纸,然后重重磕头。

礼毕,他起身。

远处的天边,那道熟悉的白光再次闪现。

仙人悬浮在空中,看着焕然一新的张离,以及那两座新坟。

仙人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随后化作满意的笑容。

「好,很好。」仙人抚掌大笑,「够狠,够果断。斩断凡尘枷锁,这才是求仙问道之人该有的样子。张离,这一关,你过得比我想像中还要出色。」

张离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了仙人身后。

虚空中的画面到此戛然而止,一下子碎裂破裂。

这是记忆碎片。

……

「畜生!这简直就是个畜生!」

小萌在韩长生的肩膀上愤怒地跳脚,浑身的狐狸毛都炸开了,它呲着牙,恨不得冲进画面里咬死那个小男孩。

「为了修仙,连亲生父母都杀?这种人要是修成了仙,那天底下还有好人活路吗?」

韩二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握着黑剑。

他的脸色很难看,黑色的甲胄下透出一股压抑的杀气。

「修仙若是必须如此,那这『仙』,不要也罢。」韩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乡,想起了那个偏僻的小山村。他想起了父母,更想起了小妹。

曾几何时,他也是那个为了修仙而离开家的少年。

「师父,我想起了小妹出嫁的那天。」韩二闭上眼,自嘲地笑了笑,「我特意请假回去参加她的婚礼。我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拉着我的袖子要糖吃。可她看到我的时候,眼里只有敬畏。她带着全家人给我跪下,叫我『仙师』。在那一刻,我觉得我不是她的哥哥,我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怪物。」

那种被至亲当成神灵膜拜的孤独,比刀割还要疼。

韩长生叹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深处,看着那些缓缓运转的星辰。

「张离那个时候,其实有很多选择。」韩长生淡淡地开口,「他可以带着父母去求仙人,哪怕仙人拒绝,他也可以在村子里守完最后三年。但他选择了一个最阴险,也最有效的办法。」

韩长生转过头,看着韩二:「他亲手杀了父母,却博得了全村人的赞赏,捞到了『孝子』的名声。这样一来,他的道心就不会因为『弃养』而留下破绽,反而因为这种极端的决断,得到了仙宗的看重。」

「那是伪装出来的道心!」小萌吼道,「那是假的!」

「在修仙界,只要结果是真的,手段的真假并不重要。」韩长生摇了摇头,「你该说他冷血,还是该说他被这个世道逼到了绝路?」

韩二沉默了。

如果是他在十二岁那年,面对成仙的诱惑和两个即将拖累死全家的瘫痪父母,他会怎麽选?

他不敢往下想。

「走吧。」韩长生拍了拍韩二的肩膀,「这只是张离的一段记忆。仙人的大脑会把这些最深刻的执念投射出来。我们要找的脑髓,就在这段记忆的最深处。」

三人穿过已经破碎的画面,继续向虚空中心那颗巨大的星辰飞去。

周围的银色光带开始剧烈震动,仿佛感觉到了外来者的入侵。

韩长生的双眼微眯,拳头上的金光愈发浓烈。

他知道,张离的一生绝不仅仅是杀了父母这麽简单。这个能把自己的过去变成禁区来守护的仙人,后来的路只会比那一夜更加血腥。

「跟紧我。」

韩长生纵身一跃,直接撞向了那颗核心星辰。

虚空破碎,景象再变。

这一次,呈现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破旧的茅草屋,而是一座巍峨入云丶散发着无尽仙气的巨大宗门。

那是九霄仙宗。

而在那宗门的最高处,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青年负手而立。

那是长大后的张离。

他正低着头,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张离的眼神,和当年那个在坟头烧纸的孩子一模一样,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