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我来看你们了(1 / 1)

云层在他的脚下破开。

大河穿过平原,山脉挡在前方。

韩长生提升高度,跨过山脉。

一天后,前方的地形变了。

群山之中,出现了一块小盆地。

韩长生收起遁光,双脚落地。

这里是韩家村。

或者说,这里曾经是韩家村。

韩长生踩着地上的枯草往里走。

没有房子,没有土墙,没有那口打水的深井。

地面长满了带刺的灌木和半人高的野草。

他走到一处土坡前。

记忆里,这里是村长的家。现在,这里只有一个隆起的土包。

韩长生拔出泥土里的一截烂木头,木头在他手里碎成粉末。

绕过土包,走向村子后方。

他停下脚步。

这里应该是他父母坟墓的位置,旁边五十步,应该是叶浅浅父母的坟墓。

两人的父母都是从这个村子出来,死后也是埋在了这里。

韩长生扫开地上的落叶。

他蹲下身,双手插进泥土里,往外挖,挖开半米深的土层。

没有棺木的残骸。没有骨头。只有黄色的泥土和植物的根须。

一千年的时间太久。

雨水冲刷,泥石流动,地里的东西早就化成了泥土。

坟丘平了,地貌变了,什麽都找不到了。

韩长生站起身,他拍掉手上的泥巴,他看着眼前的空地。

他没有流泪,站直身体,双脚并拢,整理好自己的衣领和袖口。

韩长生对着前方的平地,弯下腰。

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头低下。

一拜。

他直起腰。再弯下腰。

二拜。

第三次弯腰。

三拜。

「爹,娘。叶叔,叶婶。长生来看你们了。」韩长生张开嘴,吐出这句话。

风吹过荒野,压低了地上的野草。

韩长生转过身,迈开步子。

他没有回头,踏上飞剑,化作一道长虹,冲破云层,向着宋国的方向飞去。

三天后。

韩长生跨过边界。

下方的大地大变样了。

韩长生降低高度,贴着地面飞行。

他看到平原上全是四四方方的农田,田里长满金黄色的麦子。

风一吹,麦浪翻滚。

田埂上,农夫挥舞着铁镰刀收割麦子。

他们穿着完整的麻布衣服,没有补丁。

韩长生落在一座大城外,城墙很高,用青砖砌成。

城门敞开,商队排着长队进城。

马车上堆满了丝绸丶茶叶和盐巴。

韩长生混进人群,走入城门。

街道很宽,两边的店铺开着门。

韩长生经过一个肉摊,屠户是个光头汉子,胳膊比大腿还粗。

他握着杀猪刀,一刀劈开案板上的猪扇骨。骨头断裂的声音很响。

摊子前站着四五个买肉的人。

一个穿着青色布裙的妇人指着猪腿:「来两斤后腿肉。切大块。」

屠户下刀,割肉,上秤。「正好两斤。」

妇人从腰间的钱袋里抓出十几枚铜钱,排在木桌上。

她拎起肉,牵着身边的小男孩往前走。

小男孩手里抓着一个大肉包子,一口咬下去,嘴巴周围全是油。

男孩脸颊胖乎乎的,透着健康的红晕。

韩长生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人走得很快。

挑着担子的脚夫,步子迈得很大,肩膀上的肌肉块块凸起。

路边茶摊上坐着几个老人,喝着茶,大声聊天,中气十足。

韩长生想起一千年前的宋国。

那时候,地里长不出庄稼。

路边躺着饿死的人。

活着的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凹陷,像恶鬼一样盯着树皮和草根。

这已经算是比较好的国家,魏国,赵国,秦国三个国家更差。

现在的宋国人,吃饱了。

不但吃饱了,还吃得很好。每个人脸上都有血色。

韩长生站在街道中央,看着一辆装满大米的马车从眼前驶过。

突然。

天空发出一声尖啸。

一道刺眼的红光从宋国都城的方向射来。

红光撕开云层,速度极快。

街上的人停下动作,抬起头。

红光在城市上方猛地停住,接着垂直坠落,来到韩长生的面前。

「贤师!」男人大喊一声。声音传遍了整条街道。

他是赵阔。

周围的人群看呆了。

他们不认识赵阔,但他们能看出这个穿着金丝长袍的男人是个大人物。

韩长生笑了一下,走上前伸出双手,抓住赵阔的两个胳膊,往上一提。

赵阔顺着力道站了起来。

「不需要这麽客气。」韩长生松开手,「我当年只是动动嘴皮子,随便说了几句话,什麽实质的事情都没做。」

赵阔用力摇头。

他看着韩长生的脸,眼睛发红。「贤师,这足够了。」

赵阔抬起手臂,指着周围的街道,指着那些肉摊,指着那些满脸红光的宋国百姓。

「您看。大宋国能有现在的繁荣,能让天下人吃饱穿暖,全是因为您当年留下的思想,没有您的那些话,大宋国早就变成了一片废土。」

赵阔放下手臂,紧紧抓着拳头:「思想,足够了。」

韩长生看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换个地方吃饭。」韩长生说。

「是!」赵阔点头。

他右手一挥,一道红光裹住韩长生和自己。两人拔地而起,冲上天空,消失在云层里。

宋国都城。

最高的一座酒楼,迎仙楼。

顶层被清空了。

赵阔带着韩长生落在顶层的阳台上,推开木门,走进包厢。

包厢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

赵阔转身吩咐门外的侍卫:「上最好的酒菜。快。」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十几个夥计端着铜盘跑进来。盘子放在桌上。

烤得流油的鹿肉。

炖烂的熊掌。

清蒸的百年灵鱼。

半人高的烤全羊。

一整头切好的烤乳猪。

还有十几坛拍开泥封的烈酒。酒香混着肉香,填满了整个包厢。

夥计退出去,关上门。

赵阔拿起酒坛,走到韩长生身边,给韩长生面前的白玉杯倒满酒。

呼!

窗外的天空突然暗了一下。

两道青色的剑光划破天空,从青牛观的方向飞来。剑光停在迎仙楼外。

两个人影跳下飞剑,落在阳台上。

李旺旺和李虎。

他们穿着宽大的青色道袍,手里握着白马尾扎成的拂尘,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了皱纹,身上散发着极强的法力波动。

两人收起飞剑,推开包厢的门。

他们一眼看到了坐在桌边的韩长生。

吧嗒。

李旺旺手里的拂尘掉在木地板上。

李虎张着嘴,身体晃了一下。

两人同时弯下腰,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两声闷响。

他们双手撑着地,头重重地磕下去。

「祖师爷!」李旺旺大喊。

「祖师爷!」李虎跟着喊。

他们从大宋国的政坛退出来很久了,待在青牛观,传授道法,教人修炼。

随着时间过去,青牛观的弟子换了一批又一批,老道士死去,新道士进山。

李旺旺和李虎活了下来。

他们成了青牛观最高辈分的祖师。他们受万人跪拜。

但现在,他们跪在韩长生面前。激动得浑身发抖。

韩长生放下手里的筷子。他看着地上的两人。

「没事。起来吧。」韩长生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手指往上一抬。

一股无形的法力托住李旺旺和李虎的膝盖。法力很硬,直接把两人从地上拔了起来,让他们站直。

韩长生指了指桌边的空椅子。「坐下吃饭。」

李旺旺擦了一把脸,他弯腰捡起拂尘,拉开椅子坐下。

李虎坐在他旁边。

赵阔大笑一声。他走到两人身后,拿起酒坛,给他们面前的大碗倒满酒。

酒水洒出碗边缘,滴在桌子上。

「今天好好吃饭!」赵阔大声说。

赵阔坐回自己的位置。他拿起一柄银刀,割下羊腿上最肥厚的一块肉,放进韩长生的盘子里。

韩长生拿起筷子,夹起羊肉,放进嘴里。

肉烤得很焦,油脂在嘴里爆开。他嚼了几下,咽进肚子里。

「吃。」韩长生说。

赵阔端起酒碗:「喝!」

李旺旺和李虎端起碗。四个人把碗里的酒倒进胃里。烈酒下肚,烧热了身体。

李虎抓起半片烤猪排,大口撕咬。李旺旺用筷子夹起鱼肉,大口吞咽。

他们不用法力化解酒气,就像凡人一样,吃肉,喝酒。

赵阔不断地开酒坛。空酒坛滚落在墙角。

「青牛观现在很大。」李旺旺打了个酒嗝,看着韩长生,「大宋国七十二座城,每一座城都有青牛观的道场。我们教徒弟练剑,画符。」

韩长生夹起一块鹿肉:「挺好。」

「大宋国的军队也强。」赵阔拍着桌子,「我们造了连弩,建了铁甲重骑。周围的国家没人敢惹我们。」

韩长生点头:「挺好。」

四个人继续吃。

盘子里的肉越来越少,桌子上的骨头越堆越高。

窗外,太阳落山,月亮爬上夜空。月光照进包厢,洒在地板上。

赵阔喝乾了最后一坛酒。他靠在椅背上。他的脸红透了,呼吸很重。

他转过头,看着李旺旺和李虎,又转回头,看着韩长生。

赵阔叹了一口气。

「快一千年了。」赵阔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伸出手,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

「快一千年了。地里的庄稼割了一千茬。打铁的炉子换了几百个。城墙塌了又修,修了又塌。」

赵阔抓起桌子上的空酒碗,紧紧握着。

「一千年的时间。还能重聚。咱们三个人,还能和贤师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上一顿肉,喝上一口酒。」

赵阔看着韩长生。

「真好。」赵阔说。

李旺旺低着头,看着桌子上的骨头。李虎靠着墙,闭上眼睛。

韩长生没有说话,他拿起筷子,夹起盘子里最后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咽下。

他放下筷子。

月光照在他的青色衣服上。

韩长生看着眼前的三个人。

时间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

他们老了,他们变强了,他们掌控着这个国家。

韩长生端起面前的白玉杯。杯子里还有最后一口酒。

他举起杯子,对着三人。

仰起头,一口喝乾。

韩长生把空酒杯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是挺好。」韩长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