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光线开始变暗。
顾凯的房间里始终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顾父坐在沙发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也没有动。
顾母在厨房里切完了青菜又切了豆腐,然后打开了燃气灶,蓝色的火焰从灶圈中均匀地升起来,把锅底烧出了一层薄薄的青烟。
她往锅里倒油,油热了之后把菜倒进去,刺啦一声响,一股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带着青菜被高温煸炒后的清香弥漫了整个厨房,再慢慢扩散到客厅里。
那顿饭后来还是做好了。
三副碗筷摆上了餐桌,菜是两菜一汤,和过去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
顾母在餐桌前坐了下来,手里端着碗,筷子夹起了一根青菜。
顾父也坐了过来,但他面前的米饭没有动,筷子搁在碗沿上,和他一起保持着某种静态的等待。顾凯的房门始终关着,门缝下面没有灯光透出来,里面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顾母把夹起的那根青菜放进了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的温度从口腔流进胃里,带来一小片暖意。
她放下碗的时候目光落在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上。
她忍不住想,他们真的做错了吗?
他们只是年纪大了?
那顿饭最终以沉默收场。
顾母收拾了碗筷,洗干净,放进碗架里,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案板立起来靠在墙边晾干。
她做完这一切之后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客厅一眼。
顾父还坐在餐桌旁边没有动,顾凯的房门依然关着。
一直到一个月后,顾父顾母仍旧联系不上顾陌,甚至所有人都无法再找到顾陌。
顾父顾母终于再次报警。
但警察也找不到,一如之前顾陌之前失踪那次一样,根本就无法找到人。
顾陌离开那座城市之后,换了一张新的电话卡,买了一张去往南方某个沿海小城的火车票。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觉得海的方向应该比内陆更开阔一些。
火车在夜间行驶,窗外的灯光从密集的城镇逐渐变成稀疏的村落,最后只剩下一片连绵的黑暗。
她闭上眼睛,在火车的晃动中慢慢放松了身体。
灵体从躯壳中浮出来的时候,她没有睁眼去看。
她只是悬浮在自己肉身上方大约一尺的位置,感知着周围空间的能量流动。
火车车厢里的能量流很平稳。
乘客们的呼吸、心跳、偶尔翻动手机屏幕时指尖发出的微弱电流波动,都形成了一片均匀的背景噪声。
没有异常,没有折叠,没有那种她熟悉的、空间在压缩或扭曲时产生的特殊张力。
她回到身体里,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火车在凌晨三点多抵达了那座沿海小城。
站台上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能听见海浪拍打防波堤的低沉声响。
顾陌找了一家通宵营业的旅馆住下,洗了个澡,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窗帘看着窗外泛着微光的海面。
海面很平静。
远处有一艘货轮的灯光在缓慢移动。
她看了很久,直到天边开始泛白。
第二天她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
沙滩上的脚印被潮水一遍遍抹平,又重新留下新的。
她在一处礁石上坐下,把鞋脱了,脚踝浸在凉凉的海水里。
海水的温度让她想起第一个空间里那些光缆碰触皮肤时的触感,但海水的质地更真实、更粗糙,带着细沙和碎贝壳的颗粒感。
她在海边待了三天。
每天日出前起床,沿着沙滩走到尽头再走回来,中午在附近的小餐馆吃一碗海鲜面,下午坐在旅馆的阳台上看书。
第三天傍晚,王哥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像刚哭过,又像刚跑完很长一段路:“你还在吗?”
“在。”
“我这边出了点事。”
顾陌从阳台上站起来,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什么事?”
“我回家了。”王哥的声音顿了顿,“我爸妈都在,我妹也在,他们看见我的时候都哭了,我也哭了,我以为这次真的出来了,我以为这就是真的了。”
“然后呢?”
“然后我算了一笔账。”
王哥的声音忽然带上了自嘲的苦笑,“我回到家的第二天早上,我妹拿了一叠发票过来找我,说是我走之前交给她的记账本,让我核对一下,我接过来一看,票据上的金额对了,全对,没有一笔多出两千块钱,我当时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找到对的地方了,但当天晚上我去超市买烟,收银小票的金额又多了三块五。”
顾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三块五不多,但我回去之后对了一下货架上的标价,确实多了三块五,我又跑了另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包同样的烟,这次是对的,分毫不差,然后我又买了一次,又是多的,我发现那个空间在随机地往我的账本里塞钱,有时候多几块,有时候多几百,完全不规律,但每一笔不对的金额都指向同一个方位,和我之前在那个仓库里感知到的偏移坐标一模一样。”
王哥沉默了几秒,呼吸声在电话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前天晚上把多出来的那些钱从钱包里掏出来单独放了一个信封,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第二天早上信封还在,里面的钱也在,但数额变了,从一百七十多块变成了一百九十多,我数了四遍,没有数错,它们自己长了。”
“你现在在哪?”
“我在我妹车上,我们正往海边开,她说要去一个地方让我散散心,但导航显示的目的地和你之前血线指向的那个方向几乎一样。”
顾陌站在阳台上,面对着暗下去的海面。
远处的货轮灯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像一颗正在靠近的星星。
“你妹妹知道多少?”
“她知道我不是原来那个王哥。”
王哥的声音里多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我回来第一天就露馅了,我喊我妈叫了阿姨,喊我爸叫了叔,喊我妹叫了同志,他们当时笑疯了,但后来越想越不对劲,我妹昨天半夜推门进来问我:哥,你是不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
顾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