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爸爸也从楼上下来了,他扶着楼梯扶手,脚步不紧不慢,蒲扇已经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手里换了一把紫砂小茶壶,边走边啜了一口。他走到餐桌前,把茶壶放在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然后开始动手摆碗筷。老爷子的动作不急不缓,筷子要一双双对齐,碗要摆得端端正正,连骨碟的位置都要调整到每个人的右手边刚好够到的角度,那份认真劲儿,跟他在楼下凉亭里摇蒲扇聊天的闲适判若两人。
“小珩,”付爸爸一边把一双筷子端端正正地摆在李珩的位置上,一边抬起头来,隔着金丝边眼镜看着李珩。老爷子的目光平和而深邃,那是一种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世事变迁之后才会有的沉稳和通透,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课堂上点醒一个走了神的学生:“你今天——状态有些不对。少了平时的一些沉稳,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是生意上的事儿?方不方便跟我说说?我教了大半辈子书,什么样的学生都打过交道,什么样的事儿也都见过一些。有些事,说出来,未必能解决,但至少,你心里能松快几分。”
李珩正在帮付妈妈把最后一道杭椒牛柳端上桌,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菜盘稳稳地放在了餐桌正中央,然后顺手替付妈妈拉开了椅子,等付妈妈坐下了,自己才绕到付爸爸对面的位置。他没有客气,直接坐在了自己该坐的位置上。在这个家里,他的位置早就被固定了,付爸爸对面,付丽的旁边。
恰好付丽也端着一大碗西红柿蛋花汤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汤碗冒着热气,金黄的蛋花在红色的番茄汤里打着旋儿,付妈妈做了足足八个菜,红烧排骨、葱油鱼、杭椒牛柳、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蒜蓉西兰花、糖醋里脊,再加上那碗汤,把整张餐桌摆得满满当当,都是李珩爱吃的。红烧排骨是每回必有的,葱油鱼是付妈妈的拿手好戏,杭椒牛柳是他上次不经意间,夸过一句“这个下饭”就被付妈妈记在心里了。
“没什么不能说的。”李珩拿起筷子,却没有急着夹菜,而是先站起身,拿过付爸爸手边那瓶茅子。现在他给付爸爸的酒,都是他亲自挑过的,不让老爷子再像以前似的喝那些杂牌劣质白酒,伤身体。他一手扶着瓶身,一手托着瓶底,微微弯腰,给付爸爸斟了一小杯。酒液清冽,倒在白瓷小杯里,泛着微微的琥珀色光泽,酒香醇厚而不刺鼻。
他只倒了付爸爸那一杯,自己的杯子没有倒,付爸爸也没有客套相让。爷儿俩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这些虚礼,付爸爸知道李珩在外面应酬多,在家能不喝就不喝;李珩也知道付爸爸就好这一口,每天晚饭前小酌一杯,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也是他一天里最惬意的时刻。
斟完酒,他又拿起一个大玻璃杯,去净水器那边给付妈妈接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付妈妈手边。付妈妈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了声:“谢谢小珩,你快坐。”,李珩摆了摆手,转身要去拿自己和付丽的杯子。付丽已经先他一步拿了两只杯子过来,站在净水器前接着水,回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短,却让李珩心里微微暖了一下。
“怎么了?”付丽端着两杯水走回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李珩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侧过身看着他,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的小臂上,指尖微凉,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给的踏实感。她那双眼睛认真地看进他的瞳孔里,目光里满是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儿。”李珩端起杯子先喝了口水,在付爸爸的示意下,重新拿起筷子。四口人开始动筷,餐桌上响起碗筷轻碰的脆响和咀嚼声,气氛依旧是温馨的,可付爸爸刚才点破的那句话,还悬在空气里没有散去。
李珩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在嘴里嚼了几口,肉质酥烂,酱香浓郁,是付妈妈一贯的水准。他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葱油鱼,然后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付丽,才缓缓开了口。
“赵东明两口子,正在离婚。”
“赵东明和张甯?”付丽正夹着一块糖醋里脊往嘴里送,听到这话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眉头微微蹙起,脸上写满了意外和不解。
她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李珩,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诧异,“难怪你会心烦。我知道,你和赵东明关系很铁,张甯又跟你们都是老同学,她还是璇姐的亲妹妹吧?他们夫妻俩看着挺恩爱的,怎么会……上次在乔雅餐厅那次聚会,我看她还给东明夹菜呢,东明看她的眼神也是满眼的喜欢,怎么说离就要离了?”
“不是赵东明的原因。”李珩放下筷子,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两圈,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平静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一道过滤,把最不堪的部分压在了最底下,只留下那些不得不说的客观事实。
他知道这顿饭不应该被这些破事影响,可付爸爸既然问到了,他也不想瞒着。这一家人,是他最不需要设防的地方。“张甯功利心太强,为了往上爬,可以牺牲一切。她……出轨了。不止一次——,我是说,出轨对象不止一个。”
“啊?她……张甯?她居然这样?”付丽一脸的惊讶,还夹杂着些失望。
李珩看着付丽点了点头,继续道:“早在她和东明刚确立婚姻关系那年,她去干部学院进修那两年期间,就曾经跟前鲁省经济发展委员会主任顾辉秘密同居。后来顾辉因为经济犯罪锒铛入狱,张甯倒是及时脱身,回来若无其事的跟东明结了婚。”
他顿了顿,拿起筷子又放下,干脆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搁在桌沿上,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她利用赵东明父亲的人脉关系,进入了宣传部工作。这些年,为了往上爬,还跟市里、省里几个干部一直保持暧昧。其中有省外贸协会主任齐建设、省首府干部选拔科长孙辰飞、省宣传处二科主任党祈盛、前齐市副市首周洪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