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这世上最亲近的三个人袒露他最真实的纠结和挣扎：“我可以毫不手软地把那些贪官一个个送进去，可到了张甯这里，我就是……下不去那个死手。不是因为对她有什么情分，是因为璇姐。”

“小珩，”付爸爸端着那杯茅子，只是端在手里，隔着金丝边眼镜看着李珩。老爷子的目光沉稳而通透，那是一种经历过世事沉浮之后才会有的、不疾不徐的从容，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像是在课堂上引经据典地，给学生们讲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有句古诗，叫‘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这公私，还是要分明的。如果这个张甯真做了违法乱纪的事儿，就算你不查，早晚也会有别人去查。你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更何况，你护的这个人，她承不承你的情，还在两说，关键是她不值得！”

他说完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后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却一针见血，直指要害：“而且，你刚才也说了，她连自己亲姐姐都不顾。这种人，你就算放她一马，她也不会感激你。反而会以为，你是顾忌她手里那些人，或者以为你对她还念着什么旧情。与其让她以后有机会翻过来咬你一口，不如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也让你那个璇姐知道！她的妹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我也没想放过她。而且，我现在的职务和工作，也不允许我放过她”。李珩点了点头，拿起公筷，给付爸爸夹了一块葱油鱼鱼腹上最嫩的肉，动作自然而恭敬，“不过，我在想一个最理想的解决办法，既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也不至于让璇姐接受不了。璇姐心软，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家人。如果张甯真的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璇姐嘴上不会说什么，可心里肯定会难过。我不想让她难过。”

“小珩啊！想要一条恶狗学会老实，并不是只有一棒子打死这一种法子，也可以拔掉它的牙，剪掉它的利爪，再让它背后的主人彻底遗弃它，呵呵，狗无人势可仗，又没了可以嚣张的爪牙，那……它就永远都不能在叫狗了，那时候，你可以把它当成乖巧的猫，也可以……把它扔进笼子里当家雀，甚至……扔在鸡笼里，让它给你下鸡蛋来卖，那物件儿，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也还在，原来在意它的人，也不会伤心，甚至会因为它变乖巧而感到高兴，”。付爸爸微笑着道。

“死老头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毒了？”付妈妈瞪了一眼老伴儿。

“什么叫歹毒？我这是帮我女婿走出彷徨”。付爸爸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了付妈妈一眼。

“呵呵……，姜还得是老的辣，付爸爸，我明白了”。李珩双手端起水杯，朝付爸爸举了一下。付爸爸又“品”了一口。

“不去想张甯的事儿了。”付丽拿起汤勺，给李珩盛了一碗西红柿蛋花汤，轻轻放在他手边，汤碗里热气袅袅升起，番茄的酸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然后她才又给爸妈也各盛了一碗。

付丽侧过头看着李珩，语气里满是温柔的笃定和不容商量的关切，像是在哄一个钻了牛角尖的孩子，“别为了她影响自己的心情。今天先好好吃饭——我妈做了这么多你爱吃的菜，你要是不多吃几碗，她该不高兴了。张甯的事，等心情平静下来再想，总会找到办法的。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了？”

李珩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又抬头看了看付丽那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心里那股子憋了一路的烦躁，终于被这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和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关切给冲淡了几分。

他拿起汤勺舀了一口汤，番茄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滚烫而熨帖，一路暖到胃里。他放下汤勺，嘴角终于浮起一抹真正的笑意，拿起筷子，老老实实地开始吃饭。

李珩一口气喝完碗里剩下的半碗西红柿蛋花汤，拿起手边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角。那汤是付妈妈用砂锅慢火煨的，番茄炖得化成了浓稠的汤汁，蛋花嫩滑，入口酸甜滚烫，一碗下肚，整个胃都被熨帖得舒坦了几分。他把手里的餐巾纸，揉成一团放在骨碟旁边，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清了清嗓子，顿了一顿，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付丽脸上，表情比刚才说张甯的时候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

“还有第二件事儿，”他又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种，只有在家人面前才会有的坦率和松弛，但字与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点，像是在一边说，一边还在斟酌措辞：“是千珩影视旗下，有个男艺人，魏海……”

他没有说完，只是看了付丽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付丽读懂了，他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看到今天的热搜，也是在给她一个接话的空间，让她来决定，这个话题要不要在父母面前摊开来说。

“我看今天的热搜了。”付丽放下手里的汤勺，拿起手机划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平和而客观，本来就是在播报一条，与自己无关的新闻。她看向李珩的眼神里，藏着几分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懂的关切，和一丝隐隐的担忧。

“他那桩嫖宿的丑闻曝光出来，反响挺热烈的。热搜前十里占了三条，评论区都炸锅了。这人，多半应该是臭了。而且，我看那些评论，有不少网友在猜测，他老婆陈雨菲，很大概率会因为这件事跟他离婚。说实话，换哪个明星摊上这种事都会离，不离才不正常。”

“陈雨菲？”付妈妈正夹着一块排骨，往嘴里送，听到这话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表情与其说是八卦的兴奋，不如说是一个，看着陈雨菲演的电视剧，度过了无数个茶余饭后时光的忠实观众，突然听到自己喜欢的演员，摊上了这种糟心事时的气愤和不平。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都高了半度，语气里满是替陈雨菲打抱不平的愤慨，“是不是那个演《青春如歌》的姑娘？就是演那个下乡知青的，后来演了《结婚进行曲》的女一号？那姑娘看着多温婉多端庄啊，笑起来甜甜的，我特别喜欢她演的那部古装剧，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她演的！她老公？还嫖宿？这是个什么混蛋男人！瞎了眼了吧？有那么好，那么漂亮的老婆，还出去嫖？这狗男人，还真是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