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爸爸擦完眼镜,重新戴上,那双眼睛在金丝边镜片后面变得更加深邃而透亮。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靠在沙发靠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圈暖色的灯带,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经历过足够多世事之后才会有的感慨和悲悯,字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现在的蛀虫和间谍,简直无孔不入,实在让人痛恨。我当了一辈子教书匠,总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教好了就不会坏。可现在看来,有些人,你教不教,他都会变坏。钱呐,权呐,这些东西,一旦沾上了,比什么毒品都厉害,能让一个好好的读书人,变得连自己亲爹都不认。”
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茶杯里倒映着头顶的灯光,亮晃晃的,像一枚沉在水底的月亮。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语气又沉重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李珩说一个,他早就想开口却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的恳求:
“小珩,你现在在那个位置上,手上有权力,你也有能力。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能多办就多办,能狠办就别放宽,千万不要手软,你手软了,他们缓过劲来,第一个要咬的就是你。这不是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那些被他们坑了的老百姓!那些等了十几年,还没等到教室的孩子,那些生了病没钱治的老人,那些被拖欠了工资的农民工。你替他们讨了公道,就是替这个国家守住了底线。”
李珩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转过头,看着付爸爸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痕迹,却依旧儒雅从容的脸。老爷子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慷慨激昂,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可正是这种平淡,反而比任何慷慨激昂都更有力量,那是一个教了大半辈子书、把“做人”这两个字,深深刻进骨子里的老教育工作者,在对他寄予他最郑重的托付。不是命令,不是要求,只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期望,一个老人对这个国家的未来的期望。
“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跟付爸爸碰了一下,两只茶杯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一个无声的约定,“我知道了,付爸爸,您放心。只要还让我查一天,我就不会放松那根弦”。
付妈妈和付丽端着洗好的水果,从厨房里出来了。付妈妈把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上,又递过来两把水果叉。付丽没有坐回自己刚才的位置,而是直接走到李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往沙发边上挪一挪。
李珩刚挪开半个身位,付丽就脱了脚上的拖鞋,整个人侧躺下来,把脑袋枕在了李珩的大腿上,双腿蜷伸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膝盖上,那姿势慵懒而自在,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不对,这就是她自己家里,她想怎么躺就怎么躺。李珩似乎是本能的就抬手抱住了她的肩膀。
付妈妈看到女儿这副黏人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这丫头也不知道害臊”的无奈笑意,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拿了一块西瓜慢悠悠地吃着。
她现在对这个画面已经见怪不怪了,自从搬进这个新家,付丽当着他们的面跟李珩在视频里撒娇的次数越来越多,刚开始还会脸红,现在倒好,彻底放飞自我了,连“老公”都喊得越来越顺口了。
付妈妈吃完一块西瓜,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妈的操心:“小珩,你后天周一就要出差了?有没有需要准备的东西?衣服带够了吗?京都那边,现在天气跟咱们这边差不多吧?要不要我帮你收拾几件外套?大约要去那边待多久?”
李珩一只手轻轻抚着付丽的头发和脸,另一只手端着茶杯,听到付妈妈这一连串的问题,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付妈妈就是这样,每次他要说出门,总会问一大堆问题,恨不得把他行李箱里的东西,亲自全检查一遍才放心,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儿子一样。
他放下茶杯,朝付妈妈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和几分让她安心的笃定:“没什么可特别准备的,京都那边什么都有,衣服和生活用品,那边家里都备着的,不用带太多。付妈妈您别操心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枕在自己腿上的付丽,又抬头看回付妈妈,接着说道,“这次去京都,应该会需要多待一段时间。毕竟千珩、亚太、恒通这几家的总部都在京城,我平时不在那边,日常事务都是韩丽、梅素素、于惠、萧欣欣、许彤彤她们几个在处理,这段时间,积攒了太多需要我亲自拍板的事情,甩手掌柜不能一直当。还有,我持股的苏氏和鼎峰两家集团,也都有不少事需要我亲自过去对接协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继续道:“另外,还有我现在兼任的公职,国家纪检总会那边,最近这阵子,在鲁省抓了不少人,审讯工作还在进行中,有些关键人物的供词需要我亲自审阅签字,不能全权交给马洁和林清雪她们。国家安全总部那边也有些涉及间谍的案情进展,需要我亲自跟进,间侦局那边有几个重点监视对象的动向,也需要我回去参加研判。最重要的是,千珩集团在京都的旧城区改造工程,那是重点民生项目,涉及几十个地块的拆迁补偿和规划调整,很多重要环节,都必须我亲自坐镇拍板,韩丽她们签不了那个字,担不得那个责。”
付丽枕在他腿上,听到这里忽然翻了个身,把脸往他怀里又钻了钻,鼻尖隔着薄薄的衬衫蹭在他的肚子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和几分藏不住的小雀跃:“很快就要放暑假了,等放了假,我就带爸爸妈妈去京都看你。”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膝盖上画着圈,那动作跟她平时在副校长办公室里签文件时的干练判若两人。“而且,在放假之前,还有一次省教育公署组织的,为期十天的中学管理层去京城中学参观走访、交流学习的机会,第一批有十一个学校,每个学校抽一名高层领导、两名中层和两名骨干教师,我应该也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