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亲爷爷这番话，心下踌躇的方墨不由得一愣，不知为何有此一问。

思索片刻，方墨只当亲爷爷是在考教自己，于是急忙转动脑筋，竭力回忆自己学过的华亭本地方言。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停止交谈，目光汇聚到她身上。

一时间，只有何迟厉声骂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思索良久，方墨清了清嗓子，尽力模仿着华亭本地人的说话的调调，缓缓开了口：“妈妈叫姆妈……”

方墨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何母。

后者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她笑眯眯注视着女儿，抬手为其理了理前额的刘海，重重点了点头，柔声应了句“哎”。

得到母亲的鼓励，对于自己的华亭话没什么自信的方墨顿时信心大增，她转过头望向何父，轻轻顿首，继续道：“爸爸叫阿爸。”

迎上方墨的目光，何父脸上现出期待的神情，而听到方墨用华亭话念出“阿爸”，他立即含笑点头。

“对咯。”他说着，抬手轻轻刮了刮方墨的鼻尖。

越发受到鼓舞，方墨最后转头看向笑眯眯的何家爷爷，信心十足地说道：“奶奶叫阿娘，爷爷叫阿爷。”

何家爷爷听得连连点头，老人家退休前是大学教授，浑身带着股为人师长的严厉气场，可此刻望着方墨的眼里只有宠溺。

待方墨话音说完，他笑眯眯地轻轻捏了捏后者的肩膀，朗声道：“对，咱们这边奶奶叫阿娘，爷爷叫阿爷。”

顿了顿，何老爷子看了一眼方家爷爷，回过头望向方墨：“来，小墨，来给阿爷介绍一下爷爷吧。”

听清自家亲爷爷的话，方墨下意识点了点头，可刚要拉着两位老人做介绍，她猛然领悟出对方话里的深意。

老爷子这是看出来她方才的尴尬，为了不让她为难，主动将“爷爷”这个称呼让了出来？

意识到亲爷爷的良苦用心，方墨怔怔注视着对方，心头不由得一颤。

与这位相处其实并不算多的老人对视着，方墨只觉眼眶湿热、鼻头越来越酸，片刻后，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瘪着嘴落下泪来。

抬手擦了擦眼泪，方墨松开爷爷的手，哽咽喊了一声“阿爷”，然后投入了何老爷子的怀抱。

方墨突然情绪失控，何老爷子第一时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片刻。

但很快，老人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笑容，他反手抱住方墨，一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一边轻声念叨着“我的乖囡，别哭别哭”。

周遭众人就这样静静看着抱在一起的祖孙俩，没人催促，也没有人打断，最后还是心直口快的媛媛出言，提醒方墨别忘了正事儿。

“姐，你就快点介绍吧，介绍完进屋随便你哭，别说爷爷不能这么老站着，何爷爷、何叔叔、闫阿姨、小武哥和小文姐他们都没穿外套，别给他们整感冒了……”

方墨被这番话瞬间点醒。

猛然想起除了妈妈披了条毯子，其他人都只穿了薄薄的单衣，她顿时羞惭不已，急忙从何老爷子怀里轻轻挣开来。

胡乱擦擦眼泪，方墨抱住何老爷子的一只胳膊，然后另一只手挽住爷爷的手，拉着两位老人做起了介绍。

“阿爷，这是我爷爷，爷爷对我可好了，我跟媛媛都是老人家拉扯大的……”

“爷爷，这是我阿爷，阿爷可疼我了，我每次去看他，他都给我好多好吃的。”

方墨对两位老人的“等量齐夸”，听得其他人不约而同轻笑出声，何老爷子眨眨眼，也跟着哑然失笑。

“你是真的一个也不得罪。”老人笑呵呵地说着，摇摇头将视线转向方老爷子。

定定端详着眼前这张因帕金森表情略显僵硬的面容良久，何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握住对方因患病颤抖不止的手，真诚道：“鸣鹤兄，终于见面了。”

“我家小囡得令郎救助，又多亏你这些年来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拉扯大，孩子平安长大、人品也好，这都是你的老哥哥你的功劳。”

“你是我们何家的恩人，我代我们全家谢谢你。”

何老爷子一席话讲完，何父何母当即连连点头。

目光温柔地注视方墨片刻，何母扭头望向方老爷子，对其双手合十、语气诚恳地跟着道谢：“方院长，我爸说的没错，我们全家都得谢谢您，把小墨这孩子培养得这么好，这些年来您辛苦了。”

阿爷和妈妈接连夸奖自己是好孩子，方墨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情不自禁勾起手指挠起了脸颊。

全家上下对爷爷发自肺腑的感谢，也让方墨心里彻底放松下来，心里仅有的丝丝不安也彻底消散了。

就说嘛，爸爸妈妈他们，怎么可能会怪爷爷呢？这般想着，方墨不觉间心情大好，忍不住转头望向爷爷。

只见老人家那歪斜的嘴角微微颤抖，脸上的肌肉也轻轻抽动，那双眼白斑驳的眼睛里更是闪烁明亮的光，他紧紧抓着何家爷爷的手，就这样无言地同后者对视着。

从爷爷的目光里，方墨读出了愧疚，读出了感动，但更多的还是如释重负的释然，仿佛他在这一刻终于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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