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将那枚知了壳摆在画室窗台的第三天,它依旧安安静静停在原处。
每日清晨踏进画室,她第一件事便是望向窗台。蝉蜕通透完整,脊背那道裂开的缝隙,如同蝉离开时敞开的一扇小门。确认空壳还在原地,她才放下书包,铺开画纸,执笔落色。不再长久失神发呆,不再陷入漫无目的的犹豫。仿佛只要这枚蝉壳还守在这里,她的心便能安定下来,从容做好眼前的事。
阿木默默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从不多言。每每小满低头调和颜料,他会不经意抬眼瞥一眼窗台,再望向她沉静的侧脸,而后收回目光,继续打理手边的画具。
这天午后,画室里萦绕着此起彼伏的蝉鸣。小月握着画笔,忽然抬手指向窗台,出声问道:“哎,那只壳居然还在?”
小满笔尖没有停顿,头也未曾抬起,淡淡应了一声:“嗯。”
“你一直留着它做什么呀?”
小满稍稍顿住动作,沉思片刻:“等它回来。”
小月没能听懂这话里的心意,却没有取笑她,只是轻声劝慰:“知了一旦飞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小满没有反驳,也不愿过多解释,只是缓缓开口:“它会去往别的枝头,继续鸣叫。”
小月琢磨着这番话,依旧觉得难以理解,见小满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重新低头描摹纸上的知了。
待到日暮时分,孩子们陆续结伴归家。喧闹散去,偌大的画室归于寂静,只剩下窗台上孤零零的蝉蜕,与静坐画架前的小满。
阿木收拾好散落的颜料盘与画笔,缓步走到她身后,望向画布。这一日,小满画了一根纤细的枝桠,直直向上伸展,伸向辽阔空旷的天际,枝上空无一物,静静等待着什么奔赴而来。
“你在画什么?”阿木轻声发问。
“树枝。”
“枝上什么都没有。”
小满轻轻点头:“嗯,它在等新的叶子。”
阿木沉默下来,不再继续追问。他渐渐懂得,小满笔下等待的从来不止枝叶,还有许多抓不住、说不出口的心事。
当夜,阿木独自来到春水树下,没有点亮画室的灯火。一轮圆月缓缓攀上树梢,清辉洒落河面,铺出一片粼粼银光。远处林间蝉鸣连绵不绝,脚下河水缓缓流淌,晚风穿过枝叶,带来细碎沙沙的声响。
他不由得想起窗台那枚透明蝉壳,完整、轻盈,安静伫立,像是盛夏特意留下的一封无字书信,藏着一段短暂又易碎的时光。
翌日清晨,小满如常来到画室。她习惯性望向窗台,位置上空空如也。
她静静立在窗台前,长久凝望着那片空荡荡的角落。
阿木走上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低声说道:“大概是夜里的风,把它吹落了。”
小满没有应声,依旧伫立不动。
阿木知道,蝉蜕并没有消失,它静静落在春水树下的青苔之中,脊背那道裂口朝向苍穹,依旧像一扇敞开的小门。
小满清楚空壳的去处,思索许久,最终没有走过去拾起。她转身回到画架前,铺开崭新的画纸,提笔作画。纸上依旧是那根光秃的树枝,枝头落着一只通体透明的蝉,翅膀莹润透亮,仿佛浸透了月光。
阿木站在她身后,久久凝视这幅新作,开口问道:“这只蝉,是从那枚壳里飞出来的吗?”
小满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它是从远方飞来的。”
阿木望着画中的蝉,它栖息在空荡枝头,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远去,又好像愿意长久停留。世间许多相逢本就是如此,不必强求起点,相遇本身,就已经足够。
傍晚时分,小满收拾好画具准备回家。途经春水古树,她停下脚步,蹲下身看向青苔之上的蝉蜕。缝隙朝上,静静敞开。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轻薄的外壳,而后缓缓站起身,背起书包,沿着河畔小路往前走。
阿木立在画室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慢慢融进暮色。天光一寸寸向下沉落,晚风带着河水的凉意拂过林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随着盛夏缓缓退场,只留下这透明空壳的轮廓,悬在心间,等候一场遥遥无期,不知能否成真的重逢。
他抬手,轻轻合上画室木门。门板闭合的声响很轻,短暂的回音飘向河面,顺着流水慢慢荡漾开,最终消融在无边的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