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胜听到这话,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了大半。
“不是主要的”、“把自己的问题说清楚”,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他内心最脆弱的那道门。
他以为纪委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但是也许,只要他把该说的说了,把责任推给上面的人,自己就能从轻发落,甚至全身而退?
刘大胜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开口了:“杨书记……我说……我全都说……”
接下来,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刘大胜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他交代了张广生如何给他指示,让他对大富玩具厂违法占用土地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交代了张广生承诺明年在正科级岗位空缺时,会极力推荐他;
交代了大富玩具厂的人如何通过中间人给他送了二十万现金,他如何把这笔钱藏在家里衣柜的夹层里。
说到最后,他情绪失控,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杨书记……我上有七十岁的老母亲,下有十岁的儿子……我命苦啊……”
“我就是个从犯……都是张县长指示的……他说不会出事的……我真的就是一时糊涂……”
杨威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如同惊雷在狭小的问询室里炸响:
“刘大胜!你要考虑清楚了!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作为证据!特别是涉及县领导的话,你必须有真凭实据!”
“我今天叫你过来,是让你交代你自己的问题,不是让你攀扯别人的!”
刘大胜被这一声怒吼吓得浑身一抖,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杨威,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杨书记……我说的句句属实……我有证据……张县长叫我去他办公室的谈话,我录了音……”
“还有那二十万,我还没来得及存银行,全在我家衣柜里……我可以带你们去取……”
杨威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确认他不像是在说谎,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示意旁边的记录员把笔录整理好,然后让刘大胜仔细阅读后签字按手印。
刘大胜颤抖着拿起笔,在每一页笔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鲜红的手印。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杨威拿起签好字的笔录,又看了一眼刘大胜,然后站起身,走出了问询室。
他来到走廊尽头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他的眉头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张广生。
这个案子,牵出了副县长张广生。
张广生不是一般的副县长!他是王成功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是王成功最信任、最倚重的副手之一。
这个事全县上下都知道,张广生就是王成功的人。
如果张广生出事了,那王成功作为他的直接领导,必然要承担领导责任。
思索了许久,杨威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拿起那份笔录,走出了办公室。
县纪委书记邱健波的办公室在二楼,灯还亮着。
杨威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走了进去。
邱健波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看到杨威进来,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
“怎么样?刘大胜交代了?”
杨威点了点头,把笔录放在邱健波面前,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交代了。而且,牵扯出了张广生副县长。”
邱健波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录,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
他的表情随着阅读的深入,变得越来越凝重。
看完最后一页,他放下笔录,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也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良久,邱健波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沉重的叹息:“难办啊。”
杨威也抽了一口烟,点了点头:“确实难办。谁都知道,张广生副县长是王县长最看重、最信赖的人。”
“全县的重点项目、国土审批、环保督察,都是张广生在抓。如果这个时候把张广生办了,桃花县的工作肯定会受影响。”
邱健波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不只是工作受影响的问题。你想想,县长马上就要升书记了,民主推荐已经启动,考察工作马上就要开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最信任的副县长出了事,你说会有什么后果?”
杨威的心猛地一跳,他瞬间明白了邱健波的言外之意。
张广生是王成功提拔起来的干部,如果张广生因为贪腐被查处,那王成功作为他的直接领导,至少要被追究领导责任。
轻则诫勉谈话,重则党内警告甚至更严重的处分。
而一个正在被提拔的干部,如果在公示期或考察期被发现有领导责任问题,那提拔的程序很可能会被暂停甚至终止。
到时候,王成功不仅当不了县委书记,连带对他本身都会有极大影响。
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正是王成功提拔的关键时期,任何一点问题,都会被有心人放大。
那些不希望王成功上位的人,那些与王成功有过节的人,那些眼红他28岁就当县委书记的人,都会抓住这个机会,在背后做文章。
到时候,就算李光明想保他,恐怕也力不从心。
杨威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他压低声音问道:“邱书记,那我们……还要继续调查下去吗?”
邱健波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他的心中,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斗争,一边是党纪国法,一边是政治现实;一边是正义的追求,一边是对一个年轻干部前途的保护。
邱健波转过身,缓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你先出去吧。我好好想一想。”
杨威看着邱健波凝重的表情,知道这个案子已经超出了他一个纪委副书记能够决策的范围。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