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忙活三日，回来吃了三天。

胡柒看着锅里还剩一半的卤肉和卤菜，鼻尖萦绕着浓郁卤香，只觉得审美疲劳，再多瞧一眼都忍不住蹙眉嫌弃。

上山扫货结束，剩下扔了可惜。

她索性翻出家里的铝制饭盒，挨个盛满。

等警卫连战士和史元庭告辞时，一一递过去，一人拿一盒回去慢慢吃。

隔壁老赵家，没有跟着上山，胡柒也没落下。

装好满满一搪瓷盆卤味，肉菜对半，让柴毅给送过去。

晚上，赵卫国将搪瓷盆里的卤味装盘，寻出一瓶散装白酒摆在桌上，夹起一块卤肉送进嘴里，咂摸着滋味感慨：

“前面栽树，后面乘凉！”

高彩霞给炒了盘油香的花生米端上来，搁在他面前，笑着打趣：

“是是是，十年铁树开花，数你功劳最大！”

说着，顺手把他手边的酒盅往旁边挪了挪。

旁边三个孩子脑袋埋在碗里，只顾大口扒饭，闷头争抢卤菜。

大头夹了一筷卤菜，就着馒头，腮帮子一鼓一鼓。

二头低头嘴里嚼着肥肠，香得直眯眼睛。

三丫夹着自己碗里的肉，伸手又拿了半个馒头。

灯光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斜斜的，落在墙上，随着筷子起落微微晃动。

屋内一时间，满是细碎的咀嚼。

秋收带来的喜悦，没持续多久，一则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狠狠砸进千家万户。

中央号召一对夫妇只生育一个孩子！

老话代代相传，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传宗接代的观念世世代代扎根在老百姓的心底，早已根深蒂固。

在寻常百姓眼中，家里人丁兴旺才算是好日子，让他们一家一户只生一个，怎么可能？

不少老人私下议论：

平日里，总说“少生孩子，多种树”，大树是能遮风挡雨，但不能养老送终。

多养育几个孩子，不仅能家中的劳动力，到老也多一份依靠，遇事互相帮衬，防患于未然。

掰着手指头算，怎么算都不够用。

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想着家里那几个还没长成的孩子，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

纵然家家户户心里百般不情愿，也得跟着上面政策走。

没过多久，《关于控制我国人口增长问题的公开信》正式发布，白纸黑字向全国民众阐明人口现状与节育的必要性。

随后全国开展了遍及城乡的“大结扎，大上环”运动——

明确执行对生育一个孩子的妇女，提倡上环。已生育两个孩子的夫妇，要求其中一人进行绝育的标准方针。

上环和绝育是眼下国内主流的节育措施，各地卫生院、妇幼相关机构陆续完善配套手续，大范围普及落实。

文件通知层层下达，执行标准统一。

不分职务高低、不分家境好坏，只要是符合条件的已婚女性，政策面前一视同仁，没有特例。

消息传到军区家属院，不少家属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各家各户心思各异。

平静的家属院，悄然泛起一阵暗流。

高彩霞收拾碗筷的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心里不由得担心起隔壁院。

军区内部由政治部，后勤部联合家属委员会主抓计生工作，政策执行比地方更严、更硬、更无特例。

一声令下，家属院彻底热闹不起来。

工作人员挨家挨户上门摸排登记，统计胎次，落实节育措施，口号硬得吓人：

自愿登记优先落实，拒不配合统一强制执行。

地方尚且还有松动余地，可部队是铁桶般的规矩——

军人、军属无特殊、无例外、无后门，一刀切执行国策。

一时间，偌大的军区家属院人心惶惶，各家各户悲喜不一。

院里刚结婚一年的小孙媳妇，年轻腼腆，刚生了一个闺女。

原本还想着往后条件宽裕，再生个儿子，凑个儿女双全。

可政策一下，直接掐灭所有念想。

家属委上门登记，态度坚决：一胎育龄妇女，统一上环节育。

小孙媳妇心里委屈，一天到晚抹泪，却半点不敢反抗。

她丈夫只是个连队排长，最怕政审违纪，影响到前途。

只能硬着头皮劝媳妇配合：“咱是军属，得带头守规矩，别让人抓了把柄。”

隔天一早，小孙媳妇跟着大院队伍，老老实实去部队卫生院上了环。

回来之后蔫了好几天，腰酸腹痛，也不敢吭声，只能默默扛下。

院里老王家，一口气生了一儿一女，凑了个好字，本是圆满福气。

可新政落地，二孩家庭必须夫妻一方绝育的死规矩。

大家统一默认：都是女人上环结扎。

大老爷们个个舍不得挨刀，怕伤身子，传出去丢面。

老王一开始百般推诿，找借口说训练忙，出任务，身体不适。

家属委员会直接怼得他哑口无言：

“部队规矩！男女二选一，不选就统一按男方违纪上报，记入档案，评优晋升除名！”

老王被逼得没办法，自己媳妇生孩子伤了身子，再做手术怕是要落一身毛病。

他狠了狠心，硬着头皮去做了结扎手术。

回来之后，整整半月抬不起头。

大院老爷们个个同情又唏嘘，私下都说：

“当兵的挣功名，到头来连生孩子的自主权都没有。”

最让人揪心的是院里一户老兵家属。

家里已经有一个儿子，谁料时隔三年意外怀上二胎，月份都悄悄瞒到了四个多月。

可上面政策早已证明，公职、军职人员，绝对禁止计划外二胎。

一经查实，要么引产，要么丈夫撤职，全家清退出家属院。

家属委排查发现之后，直接上门约谈，没有半点缓和余地。

老兵熬红了眼，媳妇哭得肝肠寸断，四个多月的孩子都已经成型，哪一个当妈的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