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道心破损,圣贤皆假(1 / 1)

第403章道心破损,圣贤皆假

规程既定,李文轩却仍不肯松劲,领著一帮人围著细则字斟句酌。

姜义见状,也未再多管。

正欲转身离去,忽而神识微动。

两道熟悉的气息,落在了自家院门之外。

只是————

气息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滞涩。

像是被风吹过的灯芯,虽未熄,却摇得厉害。

姜义眉头微蹙,未作迟疑。

身形一晃,人已在自家院门之前。

门推开。

院中光线正好。

刘子安站在石阶下,神情温润依旧,只是眉眼间隐隐多了一分凝重。

而他手里————

提著个人。

不是别人。

正是去了一趟凉州府的姜渊。

这孩子被姑公提著后领子,双脚离地,鞋尖还沾著尘土。

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的面条。

往日里那张板得端正的小脸,此刻毫无血色。

那双总是闪著辩才锋芒、透著执拗清光的眸子————

空了。

瞳孔散开,神光不聚。

「这是————怎么了?」

姜义虽已在心中猜出七八分,话出口时,声音却仍平稳。

刘子安苦笑一声,将少年从手中放下,小心翼翼地扶到石凳上。

「渊儿到了凉州,见著了张辟疆先生。」

他说到这里,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

「二人进了客栈,闭门不出。」

「没动手,没动法,只论理。」

「这一论————」

他顿了顿。

「三天三夜。」

风从檐下穿过,带起几片落叶。

「门开时,张先生神清气爽,拂袖而去。」

「至于渊儿————」

他看了一眼那呆坐的少年,叹了口气。

「便成了这副模样。」

姜义不再追问。

探手之间,一缕精纯神念如水铺开,自姜渊百会而下,缓缓巡过经络气海。

气息虽乱,却无阴邪侵体。

神魂虽弱,却未见损伤。

经脉有几处郁滞,多半是三日不眠不休、心神耗尽所致。

再往深处一探————

识海空荡。

那往日里牢牢立著、以「礼义」为砖、以「圣言」为梁的高墙————

裂了。

不是被人砸塌。

而是从里头,自己崩开的。

姜义心中已然明白。

不是术法所伤。

是理,被人拆了个干净。

多年坚守的一套天地秩序,被人当场翻过来,拆解、重排,再送回他眼前。

那颗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道心」。

碎了。

想到此处,他反倒轻轻松了口气。

碎的是执,不是命。

「辛苦你跑这一趟。」

姜义对刘子安点了点头。

刘子安摇头苦笑:「那位张先生,只说一句————」

「「少年才气可喜,只是理未通透。」」

「其余,再无多言。」

姜义未置评。

抬手之间,两缕温和阴阳之气如春风入夜,托起那木然的少年。

姜渊整个人轻飘飘地被送入厢房,落在床榻之上。

被褥微动,灯影摇曳。

姜义站在床前,望了片刻。

「让他睡。」

「睡醒了,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屋外风声渐缓。

院中重归寂静。

这一场凉州之行。

输得惨。

却未必,是坏事。

此后几日。

姜家后院里,便多了个「活死人」。

姜渊还是那副模样。

不洗脸,不束发。

那件平日里理得板板正正、连褶子都要对齐的青衫,如今皱成一团,也懒得去理。

整日仰躺著,眼睛直勾勾盯著房梁。

像是那梁上刻著什么天地至理,只等他再看出个答案来。

茶凉了,不动。

饭送来,不应。

连往日里最爱翻的书卷,都被丢在榻边,像是认错了主人。

柳秀莲虽修成阴神,神念清明,到底还是个疼晚辈的老太太。

见这曾孙一日瘦过一日,脸色青白,心里便像是被人揪著。

她亲自端著热腾腾的饭菜进了厢房。

香气氤氲,米饭蒸得软糯。

「渊儿。」

她声音柔和,坐到榻边。

「多少吃一口。」

姜渊不动。

她叹了口气,只得搬出他往日最挂在嘴边的经义。

「你自己常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你若这般糟践自个儿的身子,岂不是最大的不孝?」

这一句。

若是往日。

姜渊怕是早已翻身坐起,整衣正冠,恭恭敬敬应一句「孩儿受教」。

可今日。

那泥塑般的少年,眼珠子忽然动了一下。

缓缓地。

缓缓地转过来。

望向曾祖母。

那双眼睛,曾经清澈坚定,如今却像是雨后废井,浑浊无光。

嘴唇干裂,动了动。

声音嘶哑。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挤出来。

「假的————」

柳秀莲一怔。

「什么?」

「都是假的————」

他喃喃重复,喉咙里带著沙。

继而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却空洞得吓人:「圣贤之言————是假的。」

「仁义礼智————」

「毫无用处。」

「毫无用处啊————」

那最后一句,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出来。

说罢。

他猛地拉起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住。

像是要把那三日三夜听到的东西,一并隔绝在外。

屋中一时寂静。

柳秀莲端著饭碗,怔在榻边。

碗里的热气一点点散去,她却半晌回不过神。

姜义立在窗外,将屋内那几句话听得一清二楚,只轻轻叹了一声。

心病,还得心药医。

这孩子,是被张辟疆从根子上掀翻了。

那一套他抱在怀里当命的道理,被人当著面拆了骨、抽了筋,连根带土一并拔起。

如今,心里空得厉害。

像是高楼忽然塌了,只剩下个黑黢黢的大坑。

姜义也无法。

只能夜深人静时,趁他昏沉睡去,悄悄渡上一缕温润灵气,护住心脉,调一调气血。

不至于真个伤了根本。

可————

碎了一地的道心,该怎么拼?

又该用什么样的新道理,去填那一个黑洞?

这回,姜义也罕见地犯了难。

他在厢房外踱了两步,负手沉思。

忽然,脚下一顿。

像是想起了什么偏门的土方子。

他转头对著柳秀莲道:「去后院抓只肥些的灵鸡。」

「多放些温补药材,慢火细熬。」

「火候要足,香气要透。」

柳秀莲愣了愣,眉头皱得更紧。

「老头子,你莫不是急糊涂了?」

「这孩子是心窍堵了,不是肚子饿了。」

「便是千年灵鸡熬成仙汤,他也未必张口。」

她压低声音,又道:「况且他如今气血亏虚,若是贸然进补,虚不受补,反倒更伤。」

姜义却摇了摇头。

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谁说这汤,是熬给渊儿喝的?」

柳秀莲一怔。

「那是给谁?」

姜义摆摆手,不再解释。

「你只管去办。」

「试试,总不坏。」

柳秀莲心中狐疑。

可这些年下来,她早知自家男人行事,向来不做无用之功。

既开了口,多半已有后手。

于是叹了口气,将饭碗搁下,转身往后院去。

院中风轻。

窗内榻上,被子里那少年仍是一动不动。

而姜义站在门外,眼底却已有了几分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