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祝听汐放学就往家跑。刚拐进巷子，就撞见隔壁张婶的儿子张建国。
张建国十三四岁，正是半大不小、招猫逗狗的年纪。
他正和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墙根下弹玻璃球，一抬眼看见祝听汐，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
“哟，这不是小听汐吗？几天没见，咋成小花猫了？”
祝听汐先仰起小脸，冲他露出个甜丝丝的笑，脆生生喊了句：“张哥哥好。”
这一声“哥哥”叫得张建国浑身舒坦，得意地朝旁边伙伴挤挤眼。
可没等他美完，小姑娘立刻把脸一板，小眉毛竖起，清清楚楚地甩过去四个字：
“关你屁事！哼！”
说完，小辫子一甩，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留下张建国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被旁边几个小子哄笑起来。
祝听汐进了屋，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倒进搪瓷盆里。
明明张建国和陆知凡差不多大，可张建国的嘴怎么就那么欠呢？而自己的哥哥，却连多余一个字都懒得跟她说。
她抬手想挠挠脖子，却疼得“嘶”了一声。
脖子后面，紧挨着发根的地方，火辣辣的几道。
“王小军真不讲规矩，”她小声嘟囔，低头一看自己前襟和袖子，心更凉了。
“完了，妈看到肯定要骂。”
正发愁，外头门轴吱呀一响，有人进来了。
“哥？”她一惊。
陆知凡抬了下眼皮，算是应了，径直往楼梯拐角走。
可走了两步又停住。
今天这小丫头居然没像往常那样扑过来，反而急着往阁楼上爬，背影慌慌张张的，衣服也脏得可疑。
“你等等。”他开口。
祝听汐动作顿了一下，没停，反而爬得更快了。
“祝听汐，”他声音沉了些，“你下来。”
小姑娘这才慢吞吞转回身，趴在楼梯上朝他笑：“哥，咋了？你今天回来得真早。”
那笑容有点僵。
陆知凡点点头：“嗯。”
嗯？这算什么回答？
他的眼睛只盯着她。
脸是洗干净了，可头发还湿着几绺。
目光往下移，落在她始终揪着衣角的手上，姿势有些别扭。
“手放开。”他说。
祝听汐没动。
陆知凡抿紧唇，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往前一步，瞥见她后颈上那几道新鲜的红痕。
“跟人打架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他先动手的！”
陆知凡伸出手：“先下来。”
祝听汐牵着他的手下来，到了平地也没松开：“你别告诉妈。”
陆知凡没应声，把她带到楼梯拐角，从那个旧木箱里摸出个铁皮盒子：“自己涂。”
“哥帮我涂嘛。”小姑娘仰着脸，又露出那种让他没辙的笑。
陆知凡抿了抿嘴，知道不答应她准没完。
他收回手，转身去水缸边舀水洗手，擦干。
一回头，她已经乖乖背过身等着了，还主动把两根小辫子高高拎起来，露出后颈那几道红痕。
药膏凉凉的，指尖沾上去时，她缩了一下，心里却暖烘烘的。
“为什么打架？”他问。
“他说我唱歌有口音，”祝听汐声音闷闷的，“土。”
陆知凡皱眉。他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嘴有多欠，尤其是对他们这种从乡下来、说话带点腔调的。
可他以为以她这种总乐呵呵、不爱计较的性子，该更讨人喜欢些才对。
“就为这个？”他手下动作没停。
“才不是！”小姑娘忽然转过身，眼睛瞪得圆圆的，“我觉得我口音挺好听的。”
她甚至当场脆生生哼了两句，像要证明给他看。
陆知凡被她那认真的小模样逗得眼底微澜，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怎么动手了？”
“王小军见我不理他，就满操场追着喊，”祝听汐撇撇嘴，“晓芸听不下去了，过去拉他，结果被他推了个跟头。我一看见晓芸摔了，就……就上去了。”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又理直气壮起来。
“他活该！”
陆知凡明白了。是护着那个叫晓芸的同桌。这小丫头，对在意的人倒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别处伤着没？”他问。
“没，我可厉害了！”她挺起小胸脯，眼睛亮闪闪的，“王小军还哭鼻子了呢！”
“嗯。”陆知凡收好药膏，“上去把衣服换了。你妈快回来了。”
祝听汐点点头，刚爬了两级楼梯，又折回来，扒着木板边沿，眼巴巴看着他：“哥，扣子掉了。你帮我缝上吧？不然妈看见肯定骂我。”
陆知凡看了看她衣襟上摇摇欲坠的那颗纽扣，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哥！”小姑娘瞬间笑开了花，这才噔噔噔爬上了阁楼。
祝母没多会儿就回来了，见陆知凡破天荒这个点在家，眼神动了动，没说什么。
等祝父收工回来，手里竟拎着个油纸包，一进门，一股混着酱香的肉味就飘了出来。
“今儿啥日子？花这冤枉钱。”
祝母接过油纸包，嘴里埋怨，手上却利索地拿出碗来装。是酱色的猪头肉，油亮亮的，切得薄厚均匀。
祝父洗了手坐下，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一扬：“嗯？不是你做的？”
祝母筷子顿了顿，随即像没事人似的：“他今天回来得早。”
祝父放下筷子，看向闷头吃饭的陆知凡，脸上带了点责怪：“不是让你歇着吗？咋又动手了？”
陆知凡还没来得及摇头，祝听汐已经半个身子探过去，抓住他袖子，小脸上写满了担心：“哥，你哪儿伤着了？是不是工头又让你干重活了？”
“没有。”陆知凡低声说，想抽回袖子，却被攥得更紧。
祝父叹了口气，摸摸女儿的头：“小凡就是下午搬砖时脚下绊了下，摔了一跤，没事。”
祝听汐一听，有点生气：“肯定是吃不饱没力气，爸，你快让哥多吃肉！
祝父看了祝母一眼。
祝母没接话，视线悄悄从陆知凡身上扫过，正巧瞥见女儿扭头时，后颈上那几道新鲜的红痕。
她脸色一沉，碗往桌上一放：“祝听汐！脖子后面怎么回事？”
小姑娘吓得一哆嗦，直往祝父身后缩，咬着嘴唇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