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施密特的想法(1 / 1)

第925章施密特的想法(第1/2页)

柏林连日晴朗。

傍晚的余热贴着窗玻璃往室内渗,施密特的办公室朝西,夕阳正好从半开的百叶窗缝隙间切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一道平行的暖色光带。

他坐在桌边,手里翻着一份厚厚的季度汇总报告,他看得很慢。

报告上面所呈现出的速度倒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这些数字让他反复看了好几遍。

报告的前半部分是德国国内的科技研发投入数据——基础研究经费比去年同期增长了许多,应用技术领域的几个重点项目获得了额外拨款,高等技术院校的扩招计划已经进入第二年,入学人数比去年多了将近百分之十五。

每一组数字单独看都不算惊人,但把这些数字放在一起,施密特从中读出了一条不怎么显眼的、但持续向上的斜线。

他翻到报告的后半部分。

对亚非地区的援助投入——教育支援、工业技术转让、基础设施建设项目——这些栏目的数字也在涨。

同样不是暴涨,是那种逐年递增的、被仔细安排过的稳步抬升。

两条线在报告的不同章节里各自延伸着。

施密特合上报告,把钢笔搁回笔架上,靠在椅背上。

他认识韦格纳很多年了。

从一九一八年到现在,将近二十年。

他见过韦格纳在不同阶段做决策的方式——早期是激越的,带着刚刚掌握方向的人特有的那种急于把所有事情都推上轨道的冲动。

后来慢慢稳下来了,有了节奏,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要让时间把该发酵的东西发酵出来。

但最近这一两年,施密特觉得韦格纳身上那种“急“又重新出现了。

不是一九一八年的那种急,是一层被理性和沉稳包裹得更严实了的急,表面上说的话依然有条不紊,手势依然不疾不徐,但他对某些议题投入的精力和关注度在明显倾斜。

科技研发。

亚非援助。

这两件事是韦格纳最近半年在内部会议上反复提及最多的议题。

工业产能的问题他只是例行过问,欧洲内部的协作框架他只做宏观批示,但只要议题落到“高精尖技术突破“或者“第三世界的工业化进程“,韦格纳的参与程度就会明显加深,他会追问细节,会压缩审批周期,会把原本排在后面的预算项向前挪动。

施密特没有把这些判断归结为“错了“。

科技是重要的,援助也是必要的。

但他在想另一件事:

做事的节奏。有些事可以推得快,有些事推快了反而会在底层留下裂缝。

亚非地区的发展是论代计算的,一代人完不成,两代人勉强奠基,三代人才能看到成型。

施密特一直认为这个进程应当平稳地、按部就班地推进,可韦格纳最近的做法,确实是要激进了一些。

施密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夕阳已经把百叶窗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对面墙上,他看了一眼手表,还不到七点。他知道韦格纳通常会在办公室里待到天黑以后才离开,这个点应该还在。

他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到韦格纳办公室门前。

门缝下面透出灯光,他抬手用指节叩了三下。

“进来。“

施密特推开门走进去。

韦格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台灯亮着,旁边放着一杯新添的热茶,杯口冒着白汽。

桌面上摊着几页纸,施密特瞥了一眼,能看到上面画着草图,不是地图,更像某种技术设备的示意轮廓,旁边有细密的铅笔注释。

韦格纳看到是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施密特坐下。

他没有绕弯子。

“卡尔,我看了最近半年的预算调配记录。

几个方向的数据放在一起看,我有一个感觉——你最近的着力点比从前更集中了。

基础科研和对亚非的援助,这两块的增幅比其他领域明显高出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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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格纳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他没有否认。

“你观察得很对。“

“我不是来反对这两件事。“

施密特说,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温和,

“科技投入是必要的,亚非的援助也是正当的。但我在想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在用一个超出正常节奏的速度在往前推这两条线?“

“我的看法是这样的:亚非地区的工业化不是十年二十年能完成的事。

教育要至少一代人,工业基础要两代人,制度框架的稳固可能要三代人。

我们能做的是一步一步来,打好地基就行。

你现在的做法——加大力度、加快速度——会不会让资源分配在短期内过于倾斜?

国内的科技研发那边也同时在加速,两条线都加速,中间有没有可能出现新的不平衡?“

韦格纳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沉默了几息。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在颧骨和眉弓的交界处投下淡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一些。

“约翰,你说的节奏问题,我想过。“

他终于开口了,

“你说得对,亚非的工业化确实需要时间。

正常速度下,一代人奠基、两代人成型、三代人稳固。

但如果按这个节奏来算的话——“

韦格纳停了一下,

“我们这一代人能活着看到的东西,差不多就是第一代奠基的成果。后面的两代人、三代人,我们能看到多少?“

施密特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韦格纳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不相信后人。

我只是觉得,能多做一些就多做一些。

如果每一代人都把‘留待后人解决‘的事情往后推,推到底,最后总有一代人要面对堆积起来的东西。“

他伸手把桌面上那几页草图转过来朝向施密特。

施密特低头一看,那是一张简易的流程图——几个方框用箭头连接着,上面标着一些关键词:

技术转移、本地化适配、教育配套、产业升级。箭头不是单向的,而是一个循环式的结构,从输出到反馈到调整再到重新输出。

“你看这个。“

韦格纳的手指点了点图上的几个位置,

“我们把技术送过去,当地人学了,用上了,然后根据自己的条件改进了,再把改进的成果反馈回来,我们又基于反馈去调整下一批输出的内容。

这不是单向的‘欧洲施舍,亚非接收‘,这是一个双向循环的系统。

而要让这个循环转起来,前期的投入就需要达到一个最低临界值——如果不够,循环转不起来,技术输出就会变成一潭死水。“

施密特看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机制本身。“

施密特把目光从草图上抬起来,

“我担心的是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说‘我还能做更多,所以我必须做更多‘。

但你是一个人,不是一台机器。

政策可以加速,但人需要休息。

如果你因为觉得‘时间不够‘就把自己这根弦上到最紧——“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那个省略本身已经表达了他的意思。

韦格纳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种“被看穿了也承认“的松弛。

“你说得对,我最近确实睡得少了一些。

但这不是冲动。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晚做不如早做。

早做一年,那条线就能早一年画完。

早一年画完,后人就能早一年踩在上面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