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寇大彪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他回到家后,草草洗漱完,直接躺倒在床上。他想忘掉白天发生的一切,可越是想忘,那些画面越是在脑子里转——十一楼亮着的灯,陆齐端着泡面发抖的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慢慢漫上来,他的意识越来越沉。紧接着,一片片马赛克般的碎片拼凑出了梦里的画面。
远处的水塔竖在地平线上,灰白色的塔身被太阳晒得发白。他低头看去,脚下是那片黄土地,干硬、龟裂,踩上去扬起一层细灰。风不大,但能把土粒卷到裤腿上。
肩膀一点点变沉。他感受着身后喷火器的重量,油罐里应该只剩一瓶不到的油料了。
他抬起头看向正前方,那根命运的竹竿横在身前。一瞬间,梦里的画面仿佛被按下了快进——他右手握紧喷火枪,食指悬在扳机上,左手虎口牢牢压住枪带,摆出了那个立姿有依托的喷火姿势。
班长在前面喊了一声:喷火!
他绷紧全身肌肉,右手食指用力扣了下去。
嗤——
一条火蛇从枪口窜了出来。寇大彪左手没压住,巨大的后坐力猛地一顶,枪口像条被踩了尾巴的巨蛇,向上一蹿,甩向了一侧。
他害怕地闭上了眼睛。不过是同样的噩梦又来了一遍。那一瞬间,梦里的他沉下心告诉自己:没事,现实里的自己没事……
枪口在空中画了个弧,火焰朝着天空四处乱窜,甩着甩着,竟然朝着他的脸兜了过来。
火焰扑到脸上的那一刻,他闻到了自己皮肤烧焦的味道。不是烫,是撕——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头上剥下来。他倒在地上,想打滚,但火黏在身上,怎么滚都甩不掉。他想喊,喉咙里却像塞了一把沙子,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
不!不!他痛苦地无声呐喊着。眼前的世界一点点在毁灭,直到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那种寂静安静得可怕,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恐惧。
一秒,两秒……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个信念支撑着他:回去,回到现实……终于,他睁开了眼。
寇大彪猛地从床上弹起,大口喘着气,仿佛每一口呼吸都是那么珍贵。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缓过来。他摸到电脑桌上的烟盒,摸出一根点上,光着脚走到客厅。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他坐在椅子上,狠狠吸了一口,那感觉终于对了。
他脑子里不自觉地跳出个数字——19。
19号是他的生日。19岁那年,他在部队。也是五月份。
那根竹竿,那次喷火训练。如果当时那把火真的烧到了自己头上,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因为那天他竟然安然无恙,连扣扳机的右手都毫发无伤。
这是运气吗?
寇大彪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内,起身走回卧室。他没躺下,而是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了一阵,从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角都磨毛了,里面装着一沓旧照片。他坐到床边,一张张翻过去——新兵连的合影,退伍前的聚餐,几个人勾肩搭背站在营房门口抽烟。翻到中间,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他蹲在地上的照片,手里攥着一把铁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身后是一大片白色的烟雾,发烟罐还在滋滋冒着,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他记得那天是外训的时候,自己刚调到四班没多久。
不知道是谁买了相机,给正在训练的他拍下了这张照片。
照片里的他穿着迷彩背心,隐约能看到身上露出的肥肉。那时候皮肤还很白,整个脸胖嘟嘟的,有点可爱。
寇大彪看着照片里的人,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人哪有一点兵味,手臂上没有一点训练的痕迹。他不禁质疑——这真是刚下连队的自己吗?
这样的人,看起来就没什么用。难怪当时自己一直要被欺负。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2006年5月。那年的他正是19岁,他的命运也是从被分到四班开始改变的。他本以为能靠努力改变命运,可之后的那次喷火事故,始终在他心里留着难以抹去的阴影。
这次的梦里,他看到了那一瞬间的画面,彻底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不是什么枪带断了,而是他左手没力,没压住枪。
照片里的人,那时候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废物。后面那些事,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地找借口为自己开脱罢了。
那时候的自己,现在看着都觉得可笑。更何况当时身边的战友呢?
寇大彪把照片翻过来,不愿再看。
那阵说不出的挫败,他好像曾经体会过。可结果并不会改变。
他明明拼尽了全力去努力,可最后还是没有证明自己。他拼命想去争这口气,可现实却是——因为他能力的不足,辜负了所有信任他的人。他给二排丢脸了,也给那个把他带到四班的郭班长丢脸了。
努力过后,依然失败。这才是最要命、最打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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