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狼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低呼之声。
转眼，它自一旁跃下山岩，消失不见。
林中阴阴，更显得一派空荡孤寂。
门打开。
一道极高、极瘦削的身影走出来，黑色斗篷遮住面容，风一吹，斗篷都显得萧瑟。
他像是随时会散架。
他并不去探看地上的休狠，反而面向来路，颌下的短须一起一伏。
“出来。”他道。
这声音有些沙哑，说完，他便咳嗽。
他捂住嘴，伸出来的手皮肤带着赤色。
比在雪野门救丞回那次，更干枯，更赤红。
沿路的玉贝符又轻轻响动。
随着这声音悠然传开，一道身影也从树荫下走出。
玄衣，灰袍，背后一柄并不起眼的玄刀。是卓无昭。
休狠将他“带”来。
也是休狠亲口“告诉”他，王座之下，逃生坑洞的秘密。
放走休狠，的确比苦熬收获更多。
这些休狠当然不会知道。
他这位上峰却看出来。
“百世寨已经被你攻破？你一个人？”赤蒙居高临下，斗篷下一双眼睛是暗淡的，毫不热烈。
卓无昭实话实说：“是霜月城和立尊府联手，我不过一小卒。”
“你们来找仙师？”
“是。”
卓无昭顿了顿，补充：“来杀了他，阻止虫害蔓延。”
赤蒙又咳嗽起来。
等他缓和过来，语气却无太大波澜：“你以为找到我，就是找到他？我不过是他众多蛊身之一，也会永远是他的蛊身之一。”
“前辈这话的意思是，即便你想说，也不能说，说不出口？”卓无昭保持着距离和礼貌，没有急于走近。
“虫永远是团结的，忠于族群，排斥外来者。”赤蒙道，“而掌控越多族群之人，力量就强大得越纯粹，因为即便虫各有志，只要适当引导，它们便绝不背叛，绝不恐惧，一往无前，至死方休。”
他语重心长：“你不会得到想要的。走吧，不要越陷越深。”
“前辈不愿我涉险，足以证明前辈与仙寿师并非一路。不如前辈就随我下山，前辈应该有所耳闻，霜月城一直在着手研究驱虫之事，如今试验有成，说不定能令前辈摆脱控制，恢复自由之身。”
“太晚了。”赤蒙淡淡道，“若是前些日子那个女子，倒是还有希望……你认得她，不是吗？”
“嗯。”卓无昭道，“雪野门的丞前辈，我们曾一起破芳涯宫。”
“可雪野门里的虫，在很早就繁衍。你们谁都没有察觉，包括霜月城。”
“今时不同往日。”卓无昭想到什么，直道，“前辈刚才所言，‘掌控族群’，我很好奇是怎样的掌控法。每一只虫子都有自己的首领，首领之上，是人，还是虫？”
“你的问题太多了。”赤蒙仰头四顾，忽地俯下身，抱起休狠。
“要深聊，就进来坐吧。”他不再看卓无昭，回头在门前停步，又道，“你那只妖鸟同伴也一起。此地阴寒之气甚重，久候不利。”
他转身一步，在门前停住，道：“你那只妖鸟同伴也一起。此地阴寒之气甚重，在外久候不利。”
说完，他不管卓无昭反应，走入屋中。
门并未关上。
卓无昭到时，见他在一旁床榻之上，安置休狠。
休狠似乎极为痛苦，整张脸皱成一团，气息极度杂乱。
赤蒙从柜中取出药丸，配合着仿佛虫蜕、姜石等一些材料，合掌一捏成粉，化在水中，给休狠服下。
休狠的呼吸声渐渐不那么急切，却仍是粗重。不久脸颊通红，发起高烧来。
“你的功法很奇特。”赤蒙照顾着病患，话是对卓无昭所说，“身为人族，修炼魔功，这并非世道能容。”
或许是意识到什么，他转过目光，恰好卓无昭脚边阴影浮动，现出一道挺拔威武的披甲身影。
整间屋子骤然显得狭小起来。
“请坐。”赤蒙一指桌椅，道。
“多谢前辈。”卓无昭应过，落座。影九将只随他上前两步，便伫立不动。
“真如前辈所说，不能相容，我早已无法站在前辈面前。”卓无昭顺着他先前的话题，说下去，“立尊府和霜月城为名门，其中的佼佼者，并不是可以轻易糊弄的傻瓜。”
“他们信你，还是用你？”赤蒙道。
“前辈觉得两者有分别？”
“这两者的分别，就犹如我和你的分别。”赤蒙望着他，一双眼睛里透出的是疲惫、怜悯和独属于旁观者的淡漠，“他们用你，不代表信你，信你，不代表一定要让你孤身涉险。即便两者一致，即便他们同样信我，我却不能信任自己；而其实说到底，不是他们信你，是你愿意相信，他们信你。”
“前辈的意思是，我自欺欺人？”卓无昭似乎错愕。
“像你这样的少年人，追逐认同，追逐情义，是天生天性，你没有错。可我已经过了这样的年纪，他们也知道，我不可能再回到这样的年纪。”
随着话音起落，赤蒙握住空碗的手不知不觉收紧。
卓无昭了然。
“我不否认前辈与我的差异，但从年纪和个性来论定彼此不能相交，未免武断。前辈总该知道孟山玉，抑或槐杀？经历过诸多风波，如今他还在接受治疗，霜月城从未放弃过他。”
卓无昭据实以告，赤蒙反倒沉默下去。
良久，他道：“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天真的人。但答案我早就给过你，太晚了。”
他侧过身，让卓无昭能更清楚地看到休狠的样子，煎熬与病痛，生不如死。
“休狠，曾是我的部下，在我还是走山家时。”赤蒙缓缓道，“不管我如何想法，现在我们仍在一条船上。我离开的下场，只会比他更悲惨十倍。以你们目前的能力，救不了我们。你真正可以尝试拉拢的对象，从始至终，唯有一个。”
卓无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前辈会告知我她的下落吗？”
赤蒙摇摇头。
“我不会违背虫群的意志。就算说出来，你也不应该采信，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