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2章 半月奔波(1 / 1)

许舟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凑到桌上油灯前,看着纸片在火苗里卷曲、焦黑、化灰。

枯泽有话要对他说。

而且是只能写在夹层里、不能明着说的事。

经历此番定淮府死局鏖战,士卒虽有折损,却个个士气凝实,再无初来之时的浮躁松散。

那些从仙舟底下活着回来的羽林军士卒,跟半个月前从京城出发时比,像是换了一批人。

他们的甲胄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刀锋上还带着豁口,可他们的眼睛里有了东西。那种东西,是见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沉稳。

没有人再抱怨行军辛苦了。没有人再偷懒躲操。没有人再倚仗家世身份在营中摆谱了。

任敖随军清点军纪,江听潮奔走联络各方官吏、核对粮草名册,各司其职。

江听潮这几日跑得脚不沾地。

他一天要跑七八个地方——县衙、驿站、粮库、医坊、城防营。每到一处都要核对数目、签字画押、盖印存档。

一日休整完毕。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

太子白马在前,仪仗重启。

黑龙卫开道,羽林军列阵,三大营士卒铁甲森森,一路旌旗招展,浩浩荡荡自定淮府城门而出,踏上回京官道。

出城那日,定淮府的城门楼上挂了一排新换的红灯笼。

那些灯笼是城中百姓自己凑钱扎的,挂在城门上,远远看去像是一排红点,在灰白的晨光里格外醒目。

城门两侧挤满了人。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就是百姓自己来的。

他们站在街边、站在巷口、站在城墙根下,仰着头,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城中穿过。

许舟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了一身寻常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脊背挺直。

他经过城门时,两侧的百姓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许大人!”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来。

“许大人!”

“许大人走好!”

“许大人保重!”

那些声音杂乱无章,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带着哭腔有的带着笑,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许舟没有停马。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朝人群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扫过去,他看见一张张素不相识的脸。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有的在笑,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许舟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走了很远之后,身后那些声音才渐渐落下去。

长路漫漫,风尘再起。这一去,便是整整半月奔波。

官道千里,秋风吹彻荒原。人马日夜兼程,披星戴月,翻山渡河,一路无惊无险。

半个月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开头几天,队伍走得最快,每日能赶百十里路。到后来渐渐慢下来,每日只走六七十里,士卒们开始显出疲态。

沿途的秋色越来越深。

官道两旁的树叶从绿转黄,从黄转褐,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马蹄踏过落叶时,声音变得很轻,软软的,沙沙的。

夜里宿营时,任敖会让人多烧几堆火。士卒们围坐在火边,把白日里被露水打湿的甲胄烤干。有人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有人靠着树干打盹,有人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盯着天上的星星出神。

江听潮话最多。他一会儿跑到前队问路,一会儿溜到后队找相熟的士卒唠嗑,一会儿又跑回来跟许舟汇报今天走了多少里、前面还有多远。他嘴里永远嚼着什么东西,不是干粮就是路上摘的野果。

任敖话最少。他大部分时间都骑在马上,目视前方,偶尔低头翻看地图,计算着路程和粮草。

许舟居中。他既不说话也不张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偶尔有士卒凑上来搭话,他会应几句。没人来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待着。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那行藏在调令夹层里的字。

沿途州县官吏远远迎送,不敢拦扰,只伏地恭迎太子仪仗过境。

太子偶尔会掀开帘子看一眼,大多数时候连帘子都不掀。

队伍从那些官吏身边经过时,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等队伍走远了,那些官吏才敢慢慢直起身来,掸一掸膝上的灰,然后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半个月后。巍峨京城轮廓,终于在天地尽头缓缓浮现。

九重宫墙高耸入云,朱雀大街横贯南北,帝都雄浑气象,扑面而来。

远远望去,京城的城墙竟比定淮府高了整整一倍。

灰黑色的城砖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金属般的冷光。城楼上的旗帜密密麻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红色的旗面在蓝天底下格外醒目。

城门外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从城门洞口一直排到官道尽头。

远远地,能听见城里传出来的声音——车马声、人声、叫卖声、吆喝声,混成一片含混不清的嗡鸣,像是有一口巨大的锅在沸腾。

这就是京城。

许舟上一次离开京城时,还是个接过烫手山芋的倒霉蛋。这一次回来,他是大玄千百年来最年轻的真灵境。

队伍从安定门门洞里穿过时,许舟仰头看了一眼。

城门洞很深,光线从两头照进来,在中间交汇成一个灰蒙蒙的亮区。门洞的砖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是正楷,有些是草书,有些被人反复描过好几遍。

许舟认得那些名字。那是历代从京城出发、奔赴各地征战、最后活着回来的将士们留下的。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

当然,对于京城文武百官、市井百姓而言,那场轰动一时的定淮府之乱,不过是茶余饭后多出来的一点午后闲谈资谈。

热度浅浅,几日便淡。

京城里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忘事。

上个月城东的粮商被查了,满城议论了三天。半个月前御史台弹劾了一位侍郎,酒楼里说书先生讲了两回。如今定淮府的事传过来,人们听了一耳朵,嚼了两天,也就撂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