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金鼓声、惨叫声,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掐断。
战马惊嘶着人立而起,弓弦松脱,正在挥刀劈砍的士兵动作僵在半空。
所有人都抬头了。
韩世忠抬起了头,浑浊的双眼中精光爆射。
嵬名保忠抬起了头,瞳孔骤缩。
山谷口的嵬名阿吴,猛地握紧缰绳。
斥候明明说河上空空如也!
可那红光,分明是从那“空无一物”的河面升起!
李良辅也看见了。
刀还在半空,脸上的狞笑尚未收回。
红光映在他的瞳孔里,照出的却是一片空白与错愕。
刚才还在脑中盘旋的凯歌、史书中的溢美之词,瞬间被击得粉碎。
那红色,像极了失败者的血。
紧接着。
号角声起。
非西夏之沉闷呜咽,而是清亮高亢,带着一股子铁血杀伐之气,穿透层层迷雾,直贯九霄!
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明军的号角!
那是进攻的号角!
轰隆……!
一声闷雷,不知是从天边滚过,还是从地底炸起。
第一滴冰冷的雨点,砸在李良辅发热的额头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韩世忠闭眼,复睁。
他对身边参赞淡淡道,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早就注定的事:“传令,反攻。”
没有咆哮,没有激动。
但这四个字,却比惊雷更具威力。
随后,他看向李良辅的方向。
没笑,也没骂。
只是从亲兵手中,接过他那柄染血的横刀,刀锋出鞘,寒光映照着那抹尚未消散的红光。
他迈步,走出了盾墙。
这一步踏出,身后圆阵轰然作响,原本收缩的阵线,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睁开了双眼。
红色信号弹还在天上挂着,无定河上已响起桨叶入水的闷响。
不是一声,是千百声叠在一起,沉沉地碾过水面,像远雷贴着河滩滚。
阮小七光脚立在船头。
靴子别在腰间,裤腿卷过膝盖。
这是他半辈子的习惯……船上不穿靴,脚底板比眼睛更早知道水流脾气。
渔叉横握,叉尖皮套早摘了。
“七哥。”童威压着嗓门,“雾快散了。”
阮小七抬头。
红光正从天上往下坠,尾焰烧穿雾层,灰白天光漏了下来。
河岸轮廓显了形,芦苇荡的黑影、堤线的起伏,以及密密麻麻背对河岸的西夏兵。
后心全敞着。
“蠢货。”阮小七啐了一口,“连个看屁股的都不留。”
他回头扫了一眼。
身后,三十条快船排成三列,船头劈浪,白沫朝两侧翻卷。
李俊的帅船卡在第二列正中,旗杆上青龙旗湿漉漉地垂着。
右翼,童猛把长刀拔出来,拇指刮了刮刃口。
三十条船,一千五百号人。
渔叉往船板上一顿。
“靠岸,步战。”
船头撞进河滩,船底刮着泥沙吱嘎作响。
船身猛顿,惯性把人往前甩。
阮小七趁势跃出,赤脚踩进水里,水花溅上腰间。
身后五十个水兵闷头跟上,只有蹚水声和刀锋出鞘的摩擦。
没有喊杀,没有战鼓。
右翼,童威跳下船时靴子陷进淤泥。
他骂了一声,蹬掉靴子光脚冲。
短刀握在手里,刀背厚,刀刃薄,捅人正好。他跑起来身子前倾,像头拱肩的水牛。
童猛提长刀缀在后面,刀比他哥的短刀长一尺,步子更轻更快,几步就蹿到前头。
“有人了。”童猛说。
“往密处插。”童威吼,“哪儿人多捅哪儿!”
三十条船的兵全上了岸。一千五百人在河滩上散开,横队变楔形。
楔尖是阮小七的渔叉,楔身是童家兄弟的刀锋,楔尾是李俊亲领的三百预备队。
上千双脚踩在河滩上,密密的,沉沉的,像暴雨砸地。
第一个察觉不对的,是个铁鹞军百夫长。
他正带队朝明军盾墙猛压。
眼前盾墙已经薄了,再一轮就能撕开。
他举刀吸气,正准备吼出冲锋令,身后的马蹄声却先乱了。
不是冲锋的节奏,是马在惊,在嘶鸣,在乱踩。
他回头,雾已薄,河滩上黑压压的人影正往这边涌。
看不清旗甲,只看得清那些人的步子……不齐整,但快,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后……”
一个“后”字,只喊出半个。
渔叉从他后腰捅进去,三根叉尖从肚皮穿出来。
百夫长低头,看着肚子上冒出的叉尖,上面还挂着半截肠子。
他想叫,嘴里涌出来的全是血。
人从马上栽下去,脸砸进泥里。
阮小七拔叉,血从叉尖甩出一条弧线,溅在旁边几个骑兵的马腿上。
“第二个。”
他踩着百夫长的后背,把叉拔出来,大步前踏。
脚底板被碎石和断刃划开几道血口,他低头瞥了一眼,跟没瞧见似的。
铁鹞军穿重甲,从头裹到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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