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片在观测站一楼的桌面上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苦玉经过桌边的时候停下来,看到它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她没有把它拿起来,也没有调整它的位置。
它保持着自己被放下的那个角度,像是经过一夜的沉淀正在重新确认自己的位置。
那天上午,方屿决定再去一趟光河下游那处河道收窄的位置。
时也和他一起去的。
两个人沿着光河岸边的旧路往下游走,河水在夏日的持续日照中水位已经回落了不少,河床边缘露出了一些平时在水面以下的石头。
苦玉没有跟着去,她留在观测站整理前两天收集的数据,
但在他们出发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沿着河岸走远,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河道收窄的位置比他们记忆中更窄,像是夏季的水位下降正在让那段河道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时也蹲在河岸外侧,用手掌贴着土面,那组信号在那一小片区域的传导比周围的土面更清晰,
像是信号在通过收窄段时被压缩之后又释放出来,像是声音经过一道窄门之后变得更加凝聚。
方屿在他旁边蹲下来,沿着河岸外侧的走向看了一圈。
河岸在这里的弯曲度和那枚铁片上弧线的弯曲度大致吻合——不是完全一致的,
像是同一条弧线在不同的比例尺下呈现出的轮廓,但它确实对应着那枚铁片上的走向,
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就把这段河岸的弯曲形状刻进了铁片里。
方屿在河岸外侧用手掌比了一下弧线的弯曲度,然后侧过头看了时也一眼。
“收窄的位置和铁片上的弧线对应。像是同一条弧线的物理形态,在铁片上被压缩之后,在河道中被放大了。”
时也站起来沿着河岸外侧走了一段,在收窄段末端停下来,那里河岸的走向开始重新变宽,像是河道在收窄之后正在缓慢地重新展开。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变宽处的地面,那组信号在那里比收窄段弱一些,
像是信号在经过收窄段的压缩之后,需要一段距离才能重新恢复到原来的强度。
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方屿旁边。
方屿也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外走了一段。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整段收窄河道的轮廓——从入口到出口,
河道在这里完成了一次收紧和重新展开的过程,像是整条河流在自己的长度中嵌入了一段被刻意压缩的节奏。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像是整条光河被当作一条路径来使用过。
有意识设计的收窄段,用来在信号通过时完成一次重新校准。”
时也沿着收窄段的走向又走了一遍,在入口和出口各站了一下,
确认那组信号通过收窄段前后的强度变化——信号在经过收窄段之后确实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弱的增强,
像是压缩让它在释放时产生了增益效应。
他蹲在出口处,用手掌贴了好一会儿的地面,然后站起来走回方屿身边。
那天中午,苦玉在观测站门口遇到了温岚。
温岚站在门外,没有进来,手里握着那封还没有寄出的信。
她看到苦玉站在门内,把信封举起来示意了一下。
“这封信我想亲自送到生命教会去,不寄了。”
苦玉看着她手里的信封,信封没有封口,像是写完之后还没有决定要什么时候寄出。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今天去吗?”
“现在。”温岚把信封放回口袋里,“天黑之前应该能到。”
苦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站在门口目送温岚沿着砂石路向铁锈镇的方向走去。
温岚的步伐不紧不慢,她走得比平时略慢一些,像是在用行走来完成一段她还不太确定要如何开口的对话。
苦玉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时也在下午回到了观测站。
他在门口遇到苦玉,她把早上记录的收窄段数据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走进屋里,在桌前坐下来,
把那幅数据和铁片上的弧线并排放着,在纸上画了一条平行线,把收窄段的位置和弧线的曲率放在了同一幅画面上。
白奇从旧仓库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像是同一条弧线在不同介质中的呈现——铁片上是用凿子刻的,河道中是用水流冲刷出来的。”
时也没有回头。
“像是同一条信息被用不同的方式保存了两次,一次在铁片上,一次在河道的走向里。”
白奇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如果光河下游的收窄段和铁片上的弧线对应,那弧线另一端的那个点——也就是反向指向的起点——应该也在光河下游某处存在着对应的物理形态。”
他停了停,“也许需要沿着收窄段的出口方向继续往下游找。”
那天下午,时也一个人沿着光河下游又走了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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