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复、萧嘉穗、武松、焦挺上了当中一只大船,阮小七也带两个水军好手留在这船上。
那船颇大,中间容得马匹,前后共有三个水手,一个把舵,两个摇橹。掌船的是个六十上下的老艄公,头戴旧箬笠,身穿短布衫,裤脚卷到膝下,赤着两只脚,在湿船板上来去如飞。
老艄公先到船头看了一遭,又沿着船帮直走到舱后。见马匹都拴得牢靠,行李也压得停当,只两捆货物堆在右舷,便走过去踢了一脚,喝道:“这是谁放的?都堆在一边,待船翻时却来怨我!”
两个水手忙抢过来,把那两捆货搬到舱中。老艄公又逐一扯了扯拴马的绳索,见无不牢靠,这才提起长篙,走到船头叫道:“都坐稳了!解缆!”
船头水手应了一声,把粗缆从木桩上解下。
岸上几个候渡客人见船将开,挑着担子赶来,口里叫道:“艄公,且捎俺两个过去!”
老艄公把长篙向石埠上一点,头也不回,只道:“没处落脚了!赶后船去!”
一个汉子兀自追到水边,伸手来扯船帮,早被水手拿篙隔开。那汉子在埠头骂了几句,大船却已离岸。老艄公只当不曾听见,连撑数篙,把船送出浅水,方才收了篙,教两个水手下橹。
那两个水手各坐一边,把长橹压入水中,咿咿哑哑摇将起来。船头却不直取南岸,反斜斜望上游去了。
阮小七原坐在船头一只木箱上,见了这般走法,便自起身,一手扶着桅杆,只顾低头看水。
但见一江急流滚滚东去,船头方才破开水面,两边白沫便刷刷往后翻。那船虽向上游抢,船身却仍被江水带着,渐渐向下流落。北岸人马越来越小,南岸渡口反在斜下方。
阮小七自幼在石碣村水上讨饭,后来又领梁山水军,泊中芦汊、浅滩、暗沟,无有不熟。只是梁山泊水虽宽阔,到底不像这扬子大江,昼夜奔流,不住半刻。他看了船头,又看两岸,时而蹲下身去,瞧那船边水纹。
老艄公摇过十数橹,回头见他两脚站得稳稳,便问道:“客官敢是常走水路的?”
阮小七道:“水里讨过几年饭。”
老艄公把他看了一眼,道:“怪道。”说罢仍自摇橹,再不多问。
船去岸渐远,江风也大了。几个随行军士不惯这般大江,眼见两岸隔得宽阔,脚下船板又一起一伏,不由得伸手扶住船帮。
中舱一匹青马听见水声拍船,忽地昂头喷鼻,前蹄在船板上顿了两下。看马军士忙把缰绳收紧,那马反把头甩得更急。
武松坐在近旁,见那军士只顾死拽缰绳,便伸手一把按住,道:“快松些!这畜生越勒越惊。”
那军士慌忙松了手,贴近马颈抚了几下。那马喘息一回,方才安静。
焦挺立在赵复身后,船身虽晃,两脚却稳稳踏着。偶有别船从近处过去,他便侧身看上一眼。
赵复坐在船中,纵目望那江上时,只见舟楫来往,首尾相接。有一只大船满载麻包,压得船帮离水不过尺许;两只小客舟迎面过去,篷下一家老小挤作一处,脚边堆着鸡笼、竹篮、包袱;远处几张木筏顺流而下,上面搭着草棚,一个汉子蹲在棚前守着铁锅,才冒起一缕烟,早教江风扯散了。
再往远处看去,白帆点点,上下不绝,直连到烟水尽头。
只见:
大江浩荡,白浪滔滔。西接荆襄,东连吴会。千帆出没,万橹咿哑。这边米船压得船帮低,那边茶舶张开风篷快。顺流的,顷刻下百里;逆水的,终日不曾前。沙汀鸥鹭惊飞起,远浦渔歌隔岸传。看不尽烟波浩渺,数不清舟楫往还。一江牵动南和北,多少艄人浪里眠。
赵复看那逆水船时,只见四五个船汉赤着上身,腰背弯得如弓,双脚抵住船板,把长橹一下一下压入水里。船头才抢上半丈,急水一冲,又退了三尺。为头那人两手缠着破布,肩上汗水直淌,口里只喝:“用力!休放它下去!”
众人齐声答应,仍旧死命摇橹。
赵复看了半晌,忽把前日市上卖牛的老汉想起。那老汉为几贯欠钱,连一家吃饭的耕牛也保不住;眼前这些船户,载着满船米粮,身上穿的布衫却补了又补。
赵复肚里寻思道:“俺当年东征西讨,平了诸国,打通南北,原要天下百姓少受些兵火。今日这一江船只往来,也算不曾白费气力。只是山河虽归了一处,怎地这些人依旧这般苦楚?”
想到这里,心头正自烦闷,忽又想起开宝九年那一夜。
那时宫门半掩,烛影摇红。赵光义手捧毒酒,走到榻前,口口声声还叫兄长。
赵复牙关一紧,手背上青筋都迸将起来,暗骂道:“好贼!俺与你一母同胞,把军国大事托付与你,你却下得这般毒手!”
那一夜鸩酒入腹、玉斧落地的光景,隔了多少年月,兀自如在眼前。
赵复只觉胸中一股怒气冲将上来。若赵光义此刻便在船头,他恨不得一把扯住,先问那厮为何害兄篡位,再问那厮为何将大宋旧日法度改坏。
他当年收诸将兵权,原为止住五代骄兵逐主、藩镇相攻,并不曾要废了武人。边关须有宿将,朝堂须有谏臣;文不可独专,武不可擅政,彼此相持,内外相制,才是他当年定下的分寸。
偏那赵光义得位不正,心中有鬼,见手握兵权的便疑,见能征惯战的便怕。今日添一道约束,明日加一层猜防,后世子孙依样学去,越收越紧,直弄得将帅临阵不敢自专,军士出征不识主将。。
想到这里,赵复愈发恼怒,心中骂道:“你夺俺性命,占俺江山便罢,怎又把俺留下的规矩糟践成这般!”
只是骂过一阵,眼前那夜烛影又晃了回来。
赵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又没了言语。
赵光义狠毒,自有赵光义的罪。只是自己当年为何半点不曾防他?只因是亲兄弟,便把满朝军政尽交在他手里;只道骨肉必不相负,谁知第一个来取性命的,正是自家骨肉。
自己一死,那厮便坐了龙椅。满朝文武虽有疑心,竟无人敢问;自己所定之法,他要改便改,要废便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