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道:“你却要走往那里去?且低头看看:两只脚还未曾落地,半边身子先要靠床沿扶住。照你如今这般模样,休说走出建康城,只怕从后堂到前门这几步,也走不到便倒了。你若真感师父救命之恩,便该依他医嘱,好生躺着,休再自家作践。”
那汉听罢,把牙关一咬,果然将一只脚慢慢探下床来。才挪得半尺,腰腹伤处忽地一紧,身子早晃了两晃;攀住床沿的五指一齐泛白,方不曾栽下床去。
阿芷把手往伤布上一指,道:“你自看!却才还只透出一点血,如今这一片又红了。若再恁地逞强,便是师父此刻回来,也少不得重新下针用药。白白又吃一番苦,却是何苦来!”
那汉低头看了伤处一眼,只得把脚慢慢收回,靠住枕头喘了两口,道:“姑娘见责得是。只是走得一步,便少累人一步。小可这条命既蒙安先生救转来,如何反拿它做个祸根,害了救命的人?小可在这里多住一日,药铺里便多一分干系。”
赵复走近床前,道:“壮士,你若当真怕拖累药铺,越该好生躺着,先保住性命。安先生费了多少针药,好容易从鬼门关上把你扯转来;如今先生前脚方走,你后脚便挣开伤口,再淌一场血,岂不把他一片苦心都丢在水里?你若定要走,也须待身子能够行走时再说。如今这般光景,出去不是避祸,倒是白白送命。”
那汉抬眼把赵复看了一回,道:“这位官人一番好意,小可岂有不知。只是小可这条性命,本也不值甚么;人既醒了,便不好只顾自己安稳,兀自躺在这里,叫诸位替我担祸。小可留得越久,踪迹越难遮掩;一旦祸事寻上门来,反害了这一铺无干的人。若到那时,纵然苟活得这条性命,又有何颜面去见安先生?”
赵复听他说到祸事,便道:“听壮士口气,这几处伤,莫不是另有来头,后面还有人在四下寻你?”
那汉把手按住腰腹,缓缓说道:“若不是怕有人寻来,小可何苦拖着这身伤,也要挣扎着离开?只是前几日醒时少,昏时多,便偶然睁开眼来,也说不得几句话,故此不曾告知诸位。”
萧嘉穗在旁听了,道:“既如此,壮士如今醒转,多少也该把大概说一说。你只说有祸,却不说祸从何来。前堂卧着老人,后面又有几个病家;若真有人寻到门上,我们连为甚而来都不知道,如何预先防备?有些话牵着旁人,你不肯说,我们也不好苦逼;只是能说的,总该教大家知晓一二,才好料理。”
那汉听罢,五指越发扣紧床沿,只低着头,兀自不肯答话。
阿芷取过一卷净布,道:“那些话少时再说。你先把手松开,教我看一看伤处。”
那汉道:“小可不妨,不过却才起身时扯动了一下。”
阿芷道:“你又不是医人,怎知不妨?这伤布才换不多时,血已透到外面来了。若再挣开一些,师父纵在这里,也少不得重新下针用药。快把手松开,休来执拗。”
那汉见她说得认真,只得慢慢放开床沿。阿芷用剪刀尖挑开外层伤布,低头看了一回,又取净布轻轻按住,道:“还好,只裂开少许,不曾伤着里面。今夜却休再逞强。你若还想下床,我也不与你多费唇舌,只教药童守住门边,看你还从那里走。”
那汉道:“又劳动姑娘,实在过意不去。”
阿芷道:“谢字倒不必说。你若真要谢我,今夜便好生躺着,少教人三更半夜起来熬药换布,便是谢了。”
张顺在旁看了多时,见那汉虽重伤在身,面色黄白,说话时却自有一股硬气,便抱着两臂道:“这位兄弟,恕小弟多口。人在江湖上行走,谁不曾撞着三灾八难?有些事情牵扯旁人,实在开不得口,众位也不能撬开你的牙齿来问。”
“只是安先生救了你的性命,李姑娘又逐日煎药换布,看觑了这些日子,到今日却连你姓甚名谁也不知道。若换作是你救了别人,那人也这般相待,你心下可过得去么?”
那汉转脸看着张顺,道:“还不曾请教壮士尊姓大名。”
张顺道:“小弟是江州张顺。江湖朋友胡乱送了一个名号,叫做浪里白条。”
那汉听了,眉头微微一动,道:“壮士莫不是浔阳江上那位浪里白条张顺?”
张顺道:“正是小弟。这几字虚名,不足挂齿。只是你我素不相识,壮士从那里听得?”
那汉道:“浔阳江张氏弟兄,在江南水路上颇有声名。令兄船火儿张横,小可从前也曾听人提起。今日不想却在这里相见。”
张顺道:“兄弟既晓得我弟兄两个,想来也曾在江湖上走动。别的事情难讲,暂且不说;只是一个姓名,那里也说不得?这里又不是州衙县厅,没人捉你去告官请赏。众人若当真有歹意,趁你昏迷不醒时便可下手,何苦延医用药,守你到今日?”
那汉听罢,又把嘴闭住,半晌不曾言语。
阮小七在旁早有些不耐,便道:“张二哥已把话说得明白,你还只管闷着做甚!前几日你昏得不省人事,连翻个身也不能;我等若要害你,早把你捆了去,那里还等安先生费这许多针药!如今好容易捡回半条性命,倒还把一屋人都当歹人防着。你有仇家,不肯说也罢;连个姓名也藏着,却算甚么好汉!”
那汉听了众人言语,抬起头来,把屋里众人看了一回,道:“诸位休怪。小可只知安先生救我,又认得阿芷姑娘。这几位虽见过几面,只因先前病得昏沉,不曾请教尊姓大名,却不知都是那里来的好汉?”
阮小七听了,咧嘴笑道:“今夜说了这半日,你才记得问我等!俺姓阮,排行第七,江湖上都叫俺阮小七;这一位是萧嘉穗先生。至于这一位——”
说罢,把手往赵复一指,道:“便是山东梁山泊赵寨主。”
那汉闻言,吃了一惊,才靠稳的身子又略略坐直了些,两眼只顾看着赵复,道:“莫不是梁山泊赵复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