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嘉穗在旁听了多时,这才说道:“石壮士既肯报了姓名,小可还有一事要问。你身上这几处伤,显不是寻常街头争斗留下。你又屡次说怕连累药铺,想来后头必有缘故。究竟是与甚人结下仇怨,才教你带着这一身重伤,逃到建康来?”
张顺接着道:“石兄弟若只是私人仇家,说出来也好预作防备;若事情牵着旁人,实在不便出口,也没人苦逼你。只是如今大家住在一处,总要知道这祸事大约从那里来。”
石宝脸上那一点松缓顿时收住,沉默半晌,方道:“张大哥说得明白。若只是石某一人的私仇,莫说仇家姓名,便是如何结仇、如何动手,也没有甚么不可说。若是犯了官司,吃州县追捕,石某也不来瞒骗诸位。只是这件事牵扯的人不少,并非我石宝一人的生死。今日说出姓名,已经多走了一步;若再往下说,一个名字带出一个名字,一桩事情牵出一桩事情,诸位听进耳里,便再不能只当一阵风吹过去。诸位救我性命在先,石某不能反拿这件事来拖累诸位。”
赵复听罢,道:“石兄弟既有这等难处,今夜便休说了。你肯开口时,不等人问,自会从头说将出来;眼下既不肯说,逼得紧了,也不过得几句遮掩话,听来有甚用处?况你气色恁般,且先把伤养住。”
石宝把赵复看了一回,道:“寨主倒好耐性。若换了旁人,遇着石某这等来历不明的人,只怕早把祖宗三代都盘问出来,那里肯轻轻放过。”
赵复笑道:“石兄弟休忙赞我。你我今日才见一面,我是甚么样人,你还不曾看明白;待日后相处得久了,若见赵复也不过如此,再收回这句话不迟。”
石宝听了,嘴角才动一下,不想扯着腰腹伤处,眉头猛地一皱,一手忙去按住。
阿芷看见伤布上又透出血来,连忙赶到床边,取一块净布按住,道:“你们却要说到几时!才收住的伤口,又教你挣开了。一个只顾问,一个只顾答,全把师父临行时的嘱咐丢在脑后。再说下去,今夜这一铺人都休想睡了。”
石宝道:“姑娘休怪。石某一时说得多了,不想又动着伤处。”
阿芷道:“我怪你做甚么?伤在你身上,疼时也是你受。只是师父前脚才走,你后脚便把自己折腾坏了。他日师父回来,问我好端端交下一个病人,怎地反把伤养重了,你教我拿甚么话回他?”
石宝被她说得没话,只得道:“姑娘说得是。石某不动便了。”
阿芷一面替他按住伤处,一面道:“你早肯安生些,我又何苦费这许多口舌。”
石宝歇了一回,待气息稍平,方才向赵复道:“来龙去脉,石某眼下不能尽说;却有一件紧要的事,若不先告知寨主,只怕误了诸位。这几日若有生面孔的人到槐桥来,四下里打听一个受刀伤的外乡汉子,千万休说石某在这里。若只在柜前问上几句,便推说不曾见过,早早打发他去。”
萧嘉穗道:“若来人不肯便走,定要闯进后堂搜看,却待怎生?”
石宝抬眼看着萧嘉穗,道:“萧先生这句话,正问到了要紧处。若只是寻常人,一句‘不曾见过’,也便遮掩过去了;若真是那伙人寻来,他们既摸到了槐桥,只怕不肯空手回去。”
阮小七把眉头一皱,道:“这伙人到底是甚么来路,恁地难缠?既不是官府,又不是你的私仇,难道还敢白昼闯进药铺抢人不成?”
石宝摇头道:“七哥休怪。若把那伙人的来路说出,方才藏下的事情便都带了出来。石某不是有心拿半截话搪塞诸位,只是说到这里,已到尽头。待能说之时,自然从头至尾说个明白。”
阮小七还要再问,赵复抬手止住,道:“小七,休逼他。”
阮小七听了,只把鼻孔里哼了一声,兀自住口。
赵复对石宝道:“你方才所托,我应下了。这几日若真有人来问,自有人在前面照看。只是你既要我应你一件,你也须应我一件:伤势未好以前,休再下床。”
石宝皱眉道:“寨主这片好意,石某心领。只是我若留在这里,那伙人一旦寻到槐桥,祸事便是我带来的。你我素昧平生,前番救我一命,石某已欠下大恩;如今明知我身后还有麻烦,何苦又为石某惹火烧身?”
赵复道:“你若倒在别处,我管与不管,还在两可。如今你既是安先生救下的病人,又躺在这间药铺里,我便不能眼看着你拖一身伤出去送死。你且看看自家这般模样,莫说出城,便是这间屋门也未必走得出去。真个倒在街上,招得闲人围看,反把行藏露得更快。祸若真要来,躲也未必躲得过;眼下先养住性命,才是正经。待人到了门首,自有我来答话。”
石宝看着赵复,半晌不曾言语,方才叹了口气,道:“罢!寨主既把话说到这般,石某若还执意要走,倒显得不识好歹。石某应了:伤势未好以前,不出这间屋。”
阿芷这才揭开染血的外层伤布,重新替石宝收拾停当,又把薄被拉到腰间,道:“这句话屋里人都听见了,日后休得反悔。今夜这剂药,少时还要再吃半盏。身上若又发热,我便教药童去城东请陈先生。你只依医嘱安生躺着,莫再自家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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