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司令把钢笔往桌面上一搁，笔身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松开笔，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目光沉甸甸地压着赵北虎。
关琳刚才打电话来投诉，电话里头都哭了，她说你给她下套，骗走了她手下的人员和设备。赵北虎，你本事不小啊，手伸到信息旅去了？
赵北虎站在办公桌前，立正的姿势没有变，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目光往下垂了半寸又抬起来，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硬着头皮往前顶的光棍劲儿：首长，我什么都没干，不能说下套吧？我都没有使用套……
他猛地刹住了，最后一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叶司令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给老子装蒜是不是？你当老子听不出来你想说什么？好好说话！
赵北虎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赶紧把话头转了回来，语速也加快了：首长，我这不是为了无人机试点单位吗？这个任务是你亲自给我下达的，你说让我一个月之内把架子搭起来，我翻遍了整个北方军区的人才档案，符合条件的连一个排都凑不齐。我没办法啊，我只能出去找人。信息旅那批人本来就是我们军区出来的，底子好、技术硬，我是合理借调，根本不是骗，手续都是正规的，调令上都盖着章呢……
叶司令的眉头锁得更深了一些，他往后靠了靠，椅背被他的重量压得微微发出一声闷响，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他打断赵北虎，我看好陈鹤，也看好信息旅，你倒好，两边都给我动了。陈鹤那边你跟人家打架，信息旅这边你挖人家墙角，你赵北虎现在是打算把我的左膀右臂一个一个全拆了？
赵北虎额头上的汗又渗出来一层，他抬手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语气更急切了：首长，我没办法啊。人员缺口摆在那里，装备也差一大截，我要是按时完不成任务，挨处分的是我，到时候你脸上也不好看不是？我都是奔着完成任务去的，绝对没有私心。
叶司令沉默了几秒，目光在赵北虎脸上那几处伤上扫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说清楚，什么没办法？他手掌往桌面上拍了一下，不大响，但桌面上的钢笔被震得跳了一下，你现在就给我一条一条解释清楚。
赵北虎深吸了一口气：信息旅那边，我就借调了四个人——一个副参谋长，两个中校技术骨干，还有一个搞通信保障的少校。四个人，就四个。装备方面我跟关旅长商量过了，两套侦查无人机暂时转到我这边用，等试点的装备到位了原样归还，连螺丝都不会少一颗。这能叫坑人吗？我所有的手续都是走正规流程的，调令、转接单、物资交接表，一样不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我跟陈鹤打架那事……我觉得我说了你也不信，你直接打电话问他吧，他说明白了你就明白了，我在这儿嘴皮子磨破也没用。
叶司令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的温度没有回升多少：你觉得你编这一套我会信？关旅长都说了，你就是坑她。你又坑人又打架，赵北虎，你这样败坏的是你自己的名声。以后你要到装备、要编制的时候，谁还理你？谁还敢跟你打交道？
赵北虎没急着争辩，只是把手放下来重新贴回裤缝，看着叶司令说：首长，你给我一个机会，你打个电话给陈鹤，问他。他亲口跟你说了你就明白。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你总该信他吧？
叶司令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鼻子里又哼了一声，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手指在拨号盘上摁了几个数字。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
叶司令还没开口，话筒里就传来陈鹤的声音，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背景里好像还有人在旁边说什么，他的声音隔着话筒都有些发飘：谁啊？怎么一个个都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叶司令愣了一下，把话筒贴紧了耳朵：你说什么？我是叶……
不管你是谁，我现在真没空！陈鹤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急匆匆地截断了他，我媳妇跟我闹矛盾了，我这边得先处理家事，回头再回你电话！先说一声，不好意思啊！
嘟——嘟——嘟——
叶司令手里的话筒传来挂断的忙音，他举着话筒贴在耳朵边，脸上的表情从微愕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凝固，像一块砖头稳稳地落在地上，砸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坑。
他缓缓放下话筒，搁回座机上，目光转向赵北虎。
赵北虎正伸着脖子看他，一脸期待地问了句：怎么样？他说了吧？我没骗你吧？
叶司令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两秒。
他没听。
赵北虎的脖子一下子缩回去了：什么意思？不接电话？
接了，叶司令把话筒搁回座机上的时候力道稍微重了一点，发出咔嗒一声响，说媳妇闹矛盾，忙着哄媳妇，挂了。
赵北虎站在原地，脸都黑了，我去，都过去半个小时了，你们还在闹矛盾？
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叶司令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部，看了赵北虎足足有十秒钟。那十秒钟里办公室安静得连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一格一格地往前跳，咔，咔，咔。
然后叶司令抬起手，朝门口方向指了一下。
去我门口站着，站半个小时，想清楚了自己刚才说的每句话有什么毛病没有，再进来跟我解释。
赵北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叶司令那副少废话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个礼，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拢的瞬间，他站在走廊里，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墙壁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挪到叶司令办公室门口旁边那一小块墙根底下，面朝墙壁站好了。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认出他来，目光在他的伤和他在墙根下的姿势之间来回跳了一下，又赶紧移开，脚步都快了几分。
赵北虎面朝着墙壁，后脑勺对着走廊，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沉默着，在墙上数墙砖上的纹路。
此刻，这位副军长就好像蹲墙角画画的傻孩子。
“陈鹤，你将老子坑惨了，关旅长哪里不解释清楚，首长也不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