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清查,本意是为衣康酸项目寻找救命资金,结果钱没找到一分,反倒在酱园厂揭开了一个典型到极致的管理乱象:帮扶人员脱离实际、盲目指挥,基层人员盲从跟风、不守流程,为了报表上那几个光鲜亮丽的数据,不惜牺牲产品质量,把食品安全和厂子积攒多年的口碑抛在脑后,问题突出刺眼,却又因为没有贪污、没有恶意,让人想严厉追责都无从下手。
车子驶离酱园厂时,空气中那股霉味、馊味、发酸的刺鼻气息,仿佛还粘在鼻尖挥之不去。王副总坐在后座,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车子行驶在平坦的柏油路上,他却没有半分轻松,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库房里那一堆变质的咸菜、寡淡如水的食醋,还有负责人慌乱无措的神情,心里一阵阵地发沉。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蔺总工这个人,本心并不坏,没有私心,更不是故意要破坏生产、坑害厂子。他只是专业能力与基层管理经验严重不匹配,想法太过理想化,一门心思想做出成绩、降低成本、提高产量,一心想给集团交上一份漂亮的答卷,结果好心办了坏事,用纸上理论代替车间实际,用想当然代替几十年的生产规律,硬生生把一家经营多年的传统老厂带偏了方向。这不是主观恶意,纯粹是能力不足、方法不当、脱离实际造成的严重失误。
一路无话,车子径直开回集团总部。
当天傍晚,王副总没回办公室歇一口气,拿着厚厚的清查记录、现场拍摄的照片、产品初步检测情况,径直来到董事长办公室。他轻轻带上门,隔绝了走廊里的嘈杂,把酱园厂清查的全过程、产品问题、账目情况以及厂负责人的表述,一五一十、客观如实地上报,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包庇。他特别向董事长说明,蔺总工不存在中饱私囊、违规牟利、故意破坏等行为,问题的根源,就是管理能力不足、理论脱离实际、决策简单粗暴。
董事长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现场拍摄的照片,看着那一堆受潮发霉、包装鼓胀渗液的咸菜和颜色寡淡的食醋,指节微微用力。他听完整个汇报,沉默了很久很久,办公室里静得只能听到时钟滴答作响,脸色凝重,不住地叹气。
他对蔺总工的为人再了解不过:做事踏实、态度端正、肯吃苦、能跑腿,让他执行任务、跑腿协调从来都是尽心尽力,就是缺乏基层实操经验,把工厂管理想得过于简单,以为靠着指标调整、数据优化就能把厂子搞活,最后闹出让人啼笑皆非又十分头疼的局面,打不得、骂不得、重处分更不合适。
思索良久,董事长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一锤定音:“不撤职、不处分、不深入追责。老蔺不是贪,不是坏,就是能力跟不上、办法不对头,好心办了坏事。这件事不上纲上线,让他在民主生活会上作出深刻的自我检讨,把问题讲透,把教训找准,以后引以为戒。但整改必须彻底,质量必须守住,再出食品安全问题,从严从重处理,绝不姑息。”
王副总点头表示认同,心里也松了口气。按照董事长的要求,他当场就拨通了酱园厂的电话,下达了死命令般的整改要求:所有不合格食醋、过期重包的咸菜一律就地封存,严禁流入市场,严禁作为福利发放给职工;立即停止所有不合理工艺,全面恢复传统酿造与生产流程,先把质量稳住;相关管理人员加强学习培训,杜绝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整改要求下达了,责任人的处理也定了,酱园厂的乱局总算暂时按住。可压在集团所有人头顶、心头最大的那块石头——衣康酸项目的巨大资金缺口,依然没有半点松动。
上级扶持资金依旧遥遥无期,内部清查一分钱都没挖出来,集团能走的路、能想的办法,几乎全都堵死了。眼下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在之前改制的那几家民营企业身上。
第二天,王副总按照集团的统一安排,放下身段,放低姿态,硬着头皮逐一上门对接。他态度诚恳,不摆架子、不打官腔,详细介绍衣康酸项目的技术优势、试产成果、市场潜力和未来收益预期,也把集团眼下的困境如实相告,希望能通过短期拆借、项目合作等方式,获得一点资金支持,让快要停摆的衣康酸项目能够顺利推进下去。
可现实,远比想象中更加残酷。
对方每一家接待时都态度客气、礼数周全,茶水端上、烟茶备好,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一提到资金、提到合作、提到借钱,所有人的口径惊人一致:如今已经改制成为民营企业,自主经营、自负盈亏,每一笔支出都要谨慎评估,投资风险必须严格控制,对于集团的项目,他们只能表示理解和同情,却不敢、也不能提供任何资金支持。
“王副总,不是我们不帮,是我们真的担不起这个风险。”
“我们现在要对股东负责,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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