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落桂静默(1 / 1)

温府大婚过后,喧嚣尽数落尽,归于沉寂。

无人过问怡心阁的安静,亦无人在意墨倾倾近日的情绪起落。

初秋已至,庭前桂树繁花满枝,开出了春日里的朝气,一旁的菊花也束起了淡紫色的花苞,娇嫩的惹人喜爱。

细碎金桂随风簌簌飘落,下起了鹅黄色的雨。

墨倾倾立在窗前,静静看着湛蓝天空下的繁景默默伤神。

相似的景象撞入眼底,让她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那时,她与独孤云澈坐在树下品茶,闲话风月,也是这般美好的景致,她的心比蜜还甜。

可转眼间就物是人非,故人早已缘分已尽,那段纯真的感情也随之落幕。

而她此刻心尖上的人却也消失不见,音讯全无,就算再美的景致也让她有种光阴易碎的感受。

殿门轻启,陈怡安缓缓走了进来。

他抬眼望见窗前落桂,又看到墨倾倾失神的凝视,便知道她此刻的心境,一定是在回忆过去。

不免,也加入进来。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因给姑母陈皇后过寿辰,才去往北临。

想起初见之时,他对她并没有特别的在意。直到那日,他看到西祁质子同她在桂花树下品茶,眼波流转,含笑传情,才让他第一次生出了吃醋的感觉,那副画面太过美好,激发了他心底的占有欲,如此美好之人不应该不属于他。

如今,那个人让他吃醋的人,已然不在,但他的心底却生出一层淡淡的忧伤。

同一场落花景,两人各怀旧忆。

陈怡安收回目光,将一碟桂花糕点轻放在案上。

他看着她,低声开口:“母后明日召我们入昭华殿,商议大婚事宜。”

墨倾倾回神,淡淡抬眸:“你想我如何?”

“配合我。”陈怡安语气轻缓克制,“在外人面前,还像从前那般模样。别让人看出异样。”

墨倾倾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可以。”

再无他言。

陈怡安静坐片刻,终究默然转身离去。

而墨倾倾也不再日日酗酒,终于肯按时进食、眼底那股破罐破摔的死寂慢慢淡去。

陈怡安收敛了往日的偏执,不再步步紧逼、强行拉扯。只是偶尔来怡心阁小坐一会儿,两人话不多,常常一室安静,再无从前刺骨的对峙。

唯独信林花始终悬着心。

先前东宫严查、内外封锁,她被严密监视多日,半分传信之机皆无。直到这段时日宫中氛围松弛,看守渐缓,她终于逮到一次无人留意的空隙,悄悄接上了暗线,将消息递送出宫。

上面只简述了墨倾倾近况安稳、衣食无忧、太子不再苛待拘禁、二人关系渐缓。

她刻意隐去了那晚深夜疯魔对峙、自残逼问的惨烈内情——她不愿让主子徒增焦虑,亦不敢将此间最不堪的秘事外泄。

小云子读完信,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他只当墨倾倾在宫中日子渐安,却不知那平静底下曾掀起怎样的惊涛巨浪。

与此同时,另一处暗流亦悄然更迭。

和悦因谢子凌上次的冷淡敷衍,心中大为不满,故意不再登门。

他从暗线回报中得知,和悦已然结识新的才子,心境渐移,对他彻底生出防备。

人间各有离散,唯有东宫的平静,最是虚假易碎。

隔日,陈怡安与墨倾倾一同入昭华殿用晚膳。

二人并肩入殿,姿态温和有度,并无疏离。

昭华殿内灯火通明,长案之上摆满各色精致佳肴,琳琅满目。

崔皇后端坐主位,满面喜色,见二人入席落座,笑着开口:“近来宫中诸事安定,就等着你们大婚了。”

陈怡安淡淡一笑,神色得体。

墨倾倾亦跟着浅浅扬起唇角。

崔皇后满心沉浸在筹备婚事的欢喜之中,她看向墨倾倾,柔声问道:“前些日试穿的大婚喜服,可还合身?”

墨倾倾轻声应答:“挺好的。”

“若是哪里不合心意,只管同我说,我立刻命人修改。”崔皇后接着问道,“你们北临婚嫁可有特殊习俗?”

墨倾倾微微摇头:“并无太多特殊习俗。”

“那便依照我们南梁的规制操办。“婚期将近,我昨日已经吩咐宫人清扫整理太子殿,添置陈设,还特意挑选了不少北临的物件装点。殿中新换的窗帘花色,你可要亲自过目挑选?”

墨倾倾道:“淡雅些便好,我不喜浓烈艳丽之物。”

崔皇后闻言笑了:“大婚本就讲究红火吉庆,平日里你偏爱淡雅无妨,成婚这件事,便由本宫替你做主,用正红配色才合礼制。”

说罢,她又絮絮细说诸多婚礼细则,从吉时选定、仪仗规制,到宾客席位、嫁衣配饰,事事安排周全。

席间,陈怡安默然听着,眼底藏着浅淡期许。墨倾倾垂眸静坐,温顺听话,不多言语。

晚膳毕,辞别皇后出宫。

恰逢时节更迭,立秋已至。

方才还晴和的天色,骤然落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墨倾倾衣衫单薄,被秋风一吹,下意识微微敛了肩。

陈怡安看在眼里,没有言语,只抬手解下自己外袍,轻轻披在她肩头。

衣料带着他身上余温,隔绝了秋风冷雨。

他顺势牵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温和低缓:“走吧。”

墨倾倾没有挣开,任由他牵着走入夜色深处。

宫道幽深,风动花树,雨丝轻落。

行至转角幽暗处,地面被秋雨打湿微滑,墨倾倾脚步微微一晃,险些站不稳。

陈怡安下意识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将人扶稳。

一瞬间的贴近,气息相触。

两人皆是一僵。

那些深夜对峙、血痕相抵、的疯魔过往,刹那间悉数涌上心头。

二人几乎同时松手,迅速错开身子,各自后撤半分,空气瞬间漫开一层尴尬的静默。

方才短暂的温情尽数褪去。

短短一瞬亲近,恍如大梦一场。

自上次与小云子离别之后,她已许久没有感受到别人胸怀里的暖意。

他一直未现身、也无踪迹。

她看不见宫外蛰伏筹谋的他,不知他是否依旧在暗处死守等待,筹谋营救;

还是为了保全自己,彻底远去。

前路无声,人心相隔。

这片刻安稳,不过是风雨欲来前,最易碎的宁静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