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不能不放下了。
除了自己的刀拿在别人手里、又指着自己的咽喉,还有明显已经被带走控制起来的手下们要考虑;
外加上,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好像根本就无法战胜,左千户一时间根本想不到任何值得一试的战术。
他长叹一声,松开了握紧刀柄的手。
程真默默点头。
黑暗中,很快就涌出了另外一群人,同样是经验丰富的好手,把他浑身上下的武器都搜出去,甚至连裙甲下方隐藏着、用来出其不意的飞刀也被解下来扔到了一边,跟他的五柄眉尖刀放在了一起;
紧接着,这群人就推搡着他往“正气山庄”的后院走过去。
在东跨院的一处柴房之中,押解囚车的士兵们也正被捆在了一起,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
看到他们只是精神萎靡、被堵上了嘴,身上并没有多少损伤,左千户这才放下心来,说道:“各位,你们无非是想营救钦犯而已,我劝你们不要杀伤官军、手段不要太过分,不然朝廷计较下来,你们跑到天涯海角也休想逃掉!”
“闭嘴,你这助纣为虐的奸贼!”
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女孩子上来就是一巴掌打到左千户脸上,怒喝道:“你们把我父亲折磨成这个样子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手段不要太过分?”
“月池……不得无礼。”后面的黑暗中传来一声中气不足的喝止。
随后,解掉镣铐的傅天仇大人被清风扶着,走了出来。
他光是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手脚就已经无力地摇晃着,若不是身边的女儿搀扶早已经倒在地上;但是他脸上却没有什么庆幸或者欣慰的表情,而是面色沉重地说:“左千户他执行朝廷法度,何错之有?你这么折辱他,岂不是跟朝中那些奸臣没什么区别了吗?”
左千户对于脖子上架着的刀剑和周围这些人眼中的愤怒完全没露出一丝恐惧,只是冷笑:“突然之间,傅大人你好像也很关心起朝廷法度来了。”
傅天仇“哈哈”一笑,说道:“既然你自甘为鹰犬,那我便将你当成鹰犬来对待。只可惜……既然我的家人们因为担心我做出了劫囚之事,恐怕‘法度’这两个字从此便与我无缘了。”
旁边扶着他的清风听出他的话语有些不对,咬咬嘴唇说:“……爹,我们只是为了救你……”
傅天仇摇摇头:“我上书劝谏皇上,正是因为皇上是‘君’,我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即使这是冤罪,我作为臣子也只求皇上不要被奸臣蒙蔽、让皇上回心转意,不能违抗皇命。”
旁边的程真皱了皱眉。
他这下已经完全明白傅天仇和左千户的立场了;
左千户自命鹰犬,也就是体制中的执行者,他只考虑秩序是不是得以实行,不考虑这秩序是对是错,把自己视作一件好用的工具。
而傅天仇明显抱着那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礼”,认为君王确实可能会有错、也需要臣子的劝谏,但是并不怀疑君王的神圣性,认为皇上的权力是天生合理、不容置疑的。
月池此时也有点急了,顾不得左千户怎么想,回头对着自己的父亲说:“爹,要是我们不救你,你到了京师就要处斩了!”
傅天仇慨叹:“人生自古谁无死?如果我流下的鲜血能警醒当今圣上,让他重新亲贤臣、远小人,那么我死的也就有价值了。”
“哼。”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傅天仇忽然转过头来,问道:“何人发笑?是否老夫说的话有什么不妥?”
程真摇了摇头,说道:“不好意思,刚才一时没忍住。”
傅天仇皱了皱眉,脸上长长的白胡子和白眉毛一阵抖颤,说道:“这位……小友,你是什么人?”
旁边的月池赶紧说:“爹,他就是程真人,是打败了押解的官军,救下你的人啊!”
众人固然在山庄中设下了不少的陷阱、把前来搜寻木柴的那些兵丁各个击破、抓了起来;
但是守在门口、看着被镣铐锁起来的傅天仇的那些士兵,就不是完全能用机关解决的了,是程真人在黑暗中出手、迅速解除了他们的武器,把镣铐直接掰断、将傅天仇交给营救的人;
回转头来,他还顺便把这些人中武功最好的左千户也拿下,可以说一个人瓦解了整只押解小队。
清风在旁边补充:“是的爹,程真人还消灭了山庄中的鬼怪,救下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若不是他,恐怕女儿早就、早就……”
她说到这里,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讲得太多了,赶紧闭上了嘴,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吞了下去。
但是傅天仇已经转头过来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严厉:“什么鬼怪,社稷治政皆为人道,岂可诉诸于鬼神?……是不是爹被抓起来,你们就把爹教给你们的道理全都忘了?”
清风心里一颤,赶快低头说:“女儿不敢。”
傅天仇叹了口气,转回头对着程真正色说:“这位……真人,感谢你帮助我两个女儿救我出来,不过我没有什么能用来感谢你的;而且,恐怕你们的打算终究要白费了。”
清风急道:“父亲,你这是……”
傅天仇叹了口气:“你们救了我又有什么用呢?我们无非会一起成为朝廷通缉的要犯,朝廷里还是奸臣当道,圣上身边更少了一个规劝的声音,社稷还是会日渐败坏下去。我一人得苟活,又奈天下苍生何?”
程真突然说道:“……那么你死了,这个天下就会变好吗?”
“……只希望我的生命,能暂时警醒圣上吧……”
傅天仇说着说着,突然觉察到不对。
刚刚程真的语气可不是心怀不忍的规劝,而是某种隔岸观火般的冷静。
这位前礼部尚书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了不少,沉声问道:“真人本是世外高人,对天下之事也这么感兴趣吗?”
“程真人”目不转瞬地盯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天下之事要天下人自己来把握,我只是并不相信‘皇帝’会变好罢了。”
“……你说什么?!”傅天仇带着几分震惊、一点愤怒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