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就眼见着面前的钟馗以脚踏地，来回转了好几圈。

“……道兄，你这……为何你偏偏出现在此时此地呢？”

这相貌奇伟的大汉低头转回来，看着程真说：“小妹说的不错，这真是天意了……天意决定你是这个时辰送亲队伍撞到的第一个阳间男子，从此我妹子的命运就全看你的了。”

程真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只能拱手说：“不知道钟将军说的天意是什么，是否能向我解释一下？”

钟馗叹气：“你既然知道我是钟馗，应该也听过‘钟馗嫁妹’这出戏吧？”

轿子里的女声忽然有点急，带着几分羞意说：“大哥，你在说什么呢，凡间编排我的戏，你也拿出来说——”

话音未落，轿口的帘状帷幕就被掀开，露出一张含羞带俏的美丽脸庞来。

轿中人鹅蛋脸、柳叶眉，面容姣好、皮肤白皙，虽然身上仍带着一股阴气，但没有任何侵略性，虽是阴魂但显而见之不像什么恶鬼。

要程真说的话，他觉得轿里这位很像是目前在慈善基金会那边工作的邱小小，不过气质上更温和柔弱一些。

她身上穿着规规矩矩的白色多幅裙，不过明显领口敞开，露出锁骨附近的一大片白皙皮肤，看起来更像是开放的唐代形制。

钟馗说道：“不这么说，这位道兄怎么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又怎么肯娶你呢？”

程真挑起眉毛，瞳孔放大，说道：“请钟将军说得再详细一点，怎么突然谈到嫁娶之事了？”

钟馗手里的扇子挥了挥，把宽厚有力的肩膀靠过来，低声说：“这是舍妹钟梨花，因为我被封神职、从此驱邪治鬼，她沾染了我的因果，故此死后一千多年来始终没有头主、无人供奉、不得投胎。

“我拜请地藏王菩萨解惑，得知天道给她留下一线生机：每百五十年一次的今日子时，她可以坐花轿通过鬼门关前往人间选夫招婿，只要子时这一个时辰内碰见一个与她有缘的年轻男子、肯为她立牌位作为妻子供奉，受三十年人间香火，则可以投胎转世。”

程真问了一句：“……那怎么才算是有缘呢？”

钟馗不语，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程真于是就明白了，不由得转头又看了看轿子上走下来的钟梨花一眼。

钟梨花虽然羞涩，但还是屈身为礼，显得落落大方。

“那如果……”程真又转向钟馗，问道。

“这已经是舍妹第九次乘花轿前去选婿了，也是最后一次；错过这一次，她就再也没有了投胎的机会，终将烟消云散。”

钟馗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说道：“但是……我这并非是要胁迫于你，一切还是都由道友你自己决定。若你不是打从心底里喜欢我妹妹，那这婚嫁就算强行成了、也不能算数。”

程真从袖中取出那个包裹着符咒的草人，有些自嘲地笑了一笑，说：“其实我只是为了把这恶鬼送下来，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的事；而且，我身边已经有太多不能辜负的人了。”

钟馗从他手里抢过那个草人，双目如电般扫过上面的符咒，轻蔑一笑：“果然是害人的恶鬼，身上缠绕的恶业如此之多。不过落在我手里，算这家伙倒霉！”

这位“驱鬼治邪大将军”手掌一握，赤金色的火焰立刻从掌心中冒出，草人顿时化为灰烬，一道黑气哀嚎着向着地下去了。

……从古到今，他都是恶鬼的克星，收拾这么个厉鬼简直是易如反掌。

钟馗袖子一甩，又回头向程真说：“道兄的修为连我也看不出深浅，身周更有护体金光，这么个小鬼还值得你如临大敌？”

程真心中一动，连忙问道：“钟将军你知道这金光的来处？”

这下轮到钟馗愣了一下：“怎么，道兄你不知道？”

程真说道：“说来话长，不过我的确不能详知，还得请教钟将军。”

这趟下来地府的三个目的，一是解决GTU捉住的厉鬼，二是找回李世民的魂魄，三就是探寻自身的“本质”和这金光的“来源”。

前两条至此已经顺利解决，至于第三条……看来也不必非得找回那个勾魂使者再加询问了，这地府里比钟馗更明白的也不见得能有几个。

钟馗看了看自己妹妹身后的花轿。

队伍中的那些其他鬼魂，甚至轿子本身都已经变淡、消失，看来这次一个时辰的机会已过，不能再前往人间了。

“……天意如何，果非人力所能测度。”

他叹了口气，手一挥，说道：“如道兄不弃，请到我官衙叙话。”

程真正要详细询问，闻言抱拳：“正要叨扰。”

几人转身走去，那两个本来被追打的小鬼此时才从墙角爬起来，看没有人再注意他们，瑟瑟发抖地赶快跑了。

……

“岂有此理！……那钟馗向来莽撞、不守规矩，如今竟还有脸管到我头上来了！”

房中传来一声怒喝，桌面上一大堆的竹简、簿册，还有相对现代一点的塑料壳笔记本都被甩到了地上。

背后的窗外，一道巨大的、贯通上下的光柱几乎遮蔽了全部视野；光柱四周还有排成行的几条通道，一行行的人或是身带锁链、或是被鬼差从后面推着，目光呆滞地前行，最后融入光芒之中。

这边的房间里，一排排装满了簿册的书架好像什么城墙一样，朝着两边无止境地延伸出去，书架的间隙间有一些佝偻着的小鬼在来回穿行、收拾整理。

而房间正中是一张红木的办公桌，刚才掉了一地的东西正是从桌上被拂落；

办公桌后面的“人”穿着黑色道袍，面上留有三缕长须，头发一半向肩后披散、一半在头顶梳为发髻，正是修道者常见的非正式发型；

外加上手里似是短枪、细看却是一柄巨大毛笔的物事、腰间悬着的印鉴，可见也是有重要职位在身。

之前在鬼门关后、酆都城前追打小鬼的那两个家伙，在眼前之人面前只能五体投地地跪倒，解释说：“判官老爷息怒，当时还有一个人在场，他比钟爷还要先出手阻止我等；把那人带进酆都的鬼吏，我们已经拘来拷问了。”

判官闻言怒道：“还有人帮着姓钟的？他是谁？”

两鬼抬头说：“那鬼吏说，管闲事者名叫程真——看着不过二十多岁，是从人间下来的‘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