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童谣入营藏忧隐,流言满城摄人心(1 / 1)

吴拱是自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自然也是听着朝堂对边将的猜忌制衡长大的。

他见惯了“功高者遭忌,权重者被削”的旧事,更把岳飞元帅风波亭的冤狱当成了刻在骨子里的警示。

这些时日里,济南府满城的歌谣流言像风一样往军营里灌,他听在耳里,也急在心中。

上一次去找留守的义军将领们商议此事,也没个结果,但是他心里的疙瘩也越结越大。

辛弃疾元帅,如今功盖天下、威名震主。

朝廷必然认为其麾下数万义军只知有元帅、不知有朝廷。

偏偏他现在正秘密率义军主力远在塞外西夏,远离朝堂中枢,朝廷必然猜忌。

这般局面,像极了当年岳元帅兵临朱仙镇时的光景——战功越盛,处境越险,何况朝廷还不知道辛元帅又立下了将抢占大宋土地的西夏也降服的吞天之功。

他实在是担心,也认为接下来必然是这样,临安朝廷会用“封王封赏”的名义做幌子,把人骗回临安。

随后再将辛元帅明升暗降、削夺兵权,甚至再一次罗织“莫须有”的罪名,酿成又一桩千古冤案。

这日午后,济南府的秋日烈阳稍退。

他处理完营中杂务,换了身常服,只带了两名亲随,又一次步行往义军中军大营而去。

彼时贾瑞正与赵六、李林、王义围在帅厅的大案前,核对各州府刚送上来的粮草账册与屯田清册。

岳霖将军则是上午在校场训练义军士卒后,与大军一同休息,等候下午训练的开始。

中军大帐内,案上摊着贾瑞等人整理的厚厚一摞的麻纸账册。

黄旧的纸页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墨字,朱笔圈点的痕迹随处可见。

旁边摆着一架乌黑的算盘,几颗算珠还停在半空,显是刚算到一半。

见吴拱掀帘进来大帐内四人连忙起身拱手见礼,又吩咐亲兵奉了凉茶上来。

吴拱也不绕弯子,落座之后便直接道明来意,问起外面愈演愈烈的流言,问义军这边,经过上次商议之后,有没有新的应对之法,还有辛元帅那边可有回信安排。

贾瑞与赵六、李林、王义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神色依旧如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笑着拱手回道,

“吴元帅多虑了。辛元帅行事素来章法分明,封赏黜陟皆是朝廷恩旨,自有官家与朝堂圣断,轮不到我等前方将士置喙。”

“咱们守好后方城池,安抚好地方百姓,把粮草军械备足,不让辛元帅在前线有后顾之忧,便是尽了本分。”

话说得周全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语气也平和客气。

可字里行间全是分寸,相比第一次,这一次前来相问,四位义军将领连半分实情、半分底细也没有透露。

吴拱在官场军中摸爬滚打数十年,哪能听不出这是场面话?

他知道上一次进义军大营询问应对之法时,自己并没有在义军表明心意时轻易选择自己的立场,只因为他不只是一个人,他还代表着忠心于大宋朝廷的吴家军。

正因为自己没法明确表态,也正所谓交浅言深,义军的核心谋划,自然也就不会轻易对他这个外人去诉说。

他也不好再多追问,又聊了几句大营粮草、地方安民的事务,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大营辕门时,身后街巷恰好传来一群孩童跑过的嬉闹声,“飞鸟尽,良弓藏,功高震主难得偿”。

几句童谣清清楚楚地飘进吴拱的耳中。

吴拱的脚步猛地一顿,眉头拧成了疙瘩,抬手攥紧了腰间的剑柄,心中很是迷茫。

如今外敌已去,反而立功的将领却是轻易没法善终。

他望向南方天际,那是临安的方向,久久不语,随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心头的阴云又厚重了几分。

接下来的三日里,流言非但没有平息的迹象,反倒像是被风助势的野火,越烧越旺,版本也越来越离谱。

头一日,市井里便传出了配了调子的新曲儿。

用的是山东民间最流行的《打枣竿》小调,字句通俗,调子朗朗上口,连不认字的老农、少不更事的孩童都能哼两句,

“辛元帅,胆气豪,跨马提枪入贼巢。踏破太行山万仞,收复中原路迢迢。待到功成身退日,裂土封王在今朝——哎嘿哟,裂土封王在今朝!”

这些调子最先飘进了义军大营的伙房之内。

伙夫长老孙头是山东本地人,跟着义军在齐鲁大地征伐了好几个来回。

他一边揉着蒸馒头的面,一边跟着外面的调子哼,哼得还挺有板有眼。

刚巧赵六巡营路过伙房,听见了歌声,当时就站住了脚。

他眯起眼睛听了两句,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觉得这般大肆宣扬不妥,最后脸上只剩了点复杂难言的神色。

他没进去呵斥,也没多说话,背着手转身快步离开了。

其实他的心里明镜似的:这歌谣能传得这么快、这么齐整,少不了临安朝堂之上的官家甚至是那位极善制衡的太上皇安插在民间的心腹在暗中推波助澜。

捧杀造势,本就是朝廷对辛元帅布局里的一步——辛元帅越得民心,就必须要遵守朝廷的旨意。

但是相对的,民心越稳,朝廷对辛元帅动手也就越有顾忌。

可凡事有利必有弊,越得民心,辛帅就越无法挣脱身上的枷锁,而且捧得越高,帝王的猜忌就越重,这把双刃剑,伤人也伤己。

第二日,更离谱的谣言就传得更是有鼻子有眼了。

坊间都说,朝廷钦差已经带着圣旨到了济南府,赐了丹书铁券、尚方宝剑,许辛元帅封王,见官大三级,只是辛元帅远征在外,圣旨暂时寄存在知府衙门里。

连钦差坐的轿子是蓝呢还是绿呢、带了多少随从、骑了几匹马,都说得一清二楚,仿佛传话之人亲眼见过一般。

李林听到斥候禀报时,正在校场边上看新兵操练。

他穿着件半旧的劲装,手中握着根短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