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平安缓步走到屋门前,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叩响门板,三声沉稳的“咚、咚、咚”穿透寂静的黑夜。
敲门声落下,屋门并未立刻开启。
可程平安耳力敏锐,清晰捕捉到屋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他心中了然,刘晓玉此刻已然警觉,正满心戒备地揣测门外来人。
“晓玉,是我。”程平安压低嗓音,对着房门出声。
话音刚落,刘晓玉尚且没有动身,隔壁房间的刘泉却率先推开房门,一道人影自暗处显现,目光警惕地投向院中的程平安。
月光如水,洒落庭院,刘泉眯眼辨认清楚院中之人,脸上顿时浮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低声诧异道:“程同志,是你?”
“刘同志,是我。”程平安微微颔首,轻声回应。
趁着刘晓玉屋内尚且没有动静、不曾开门的间隙,他迈步走到刘泉身前,目光打量对方,语气松快了几分,藏着一路奔波而来的挂念:“远远瞧见院门反锁,此刻又见你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只要你们父女二人平安无事,我这一趟就不算白跑。”
白天刘泉在厨房发现莫名多出的各类物资时,心里便隐隐猜到,程平安已经抵达北平。那时他暗自忧心,眼下城内风声紧张,四处戒严盘查,程平安贸然前来,实在太过冒险。
可此刻亲眼见到对方不顾重重风险,连夜奔赴至此,刘泉心中五味杂陈。乱世之中人人只求自保,程平安却愿意冲破封锁赶来,这份举动,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他心底不由得暗自感慨,这般危难时刻不惧凶险前来寻来,足以见得程平安对自家女儿,确是一片真心。
刘泉心思通透,并未开口细究程平安究竟是如何冲破北平层层戒严、悄无声息抵达此处的。有些事不必刨根问底,知晓分寸方能彼此安心。
他目光沉沉地打量了程平安一眼,眼底藏着几分赞许与欣慰,微微侧过身子,低声邀约:“院里夜里风凉,进屋坐坐吧?”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吱呀声响传来,隔壁房门缓缓推开。刘晓玉立在门边,目光落在院中父亲与程平安二人身上,出声劝道:“爸,天色这么晚,早点儿休息睡觉吧!有什么话,等到明日白天再谈不迟。”
刘泉闻言轻叹一声,哪里看不出女儿心底的心思,只得无奈摇摇头,转身走入自己的房间。
刘泉刚关上房门,刘晓玉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攥住程平安的胳膊,不由分说,直接将他拉进自己屋内,反手轻轻合上屋门。
屋门方才轻轻合拢,刘晓玉再也按捺不住连日积压的惶恐与思念,纵身扑进程平安怀里,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程同志,我又见到你了。”
“晓玉。”程平安柔声唤她,手臂稳稳环住她,顺势将她横抱起来,缓步走到床边,才小心翼翼将她放下。
他没有急于缠绵温存,轻轻梳理着她散乱的长发,神色认真地询问:“北平眼下局势紧绷,这几天,日子定然不好过,处处都潜藏凶险吧?”
刘晓玉靠在他身前,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强作镇定:“真正的风波都牵扯上层人物,那些风浪,原本和我们普通人牵扯不大。”
“只是我父亲心里始终悬着担忧,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叮嘱我这几日闭门不出,暂时不要去单位上班。”刘晓玉轻声叙说着近日的状况,顿了顿继续讲道:“我劝说父亲,这里反倒比原先的住处稳妥,费了不少口舌,才总算劝动他搬过来避风头。今日我们趁着天色尚早外出添置储备物资,万万没有料到,程同志竟然会赶来北平。”
“这一趟,我是以帮冶炼厂给轧钢厂送货的名义进北平的。”程平安缓缓开口,低声诉说缘由,“进城之后,我留意到街上行人日渐稀疏,路上人人行色匆匆,没人敢长时间在街头逗留,便猜到北平局势紧张,恐有变故。”
他目光柔和落在刘晓玉身上,继续说道:“放心不下你父女二人,特意备齐各类物资送过来,有这些东西在,你们守在此处,短期内不必为衣食温饱发愁。”
程平安口中冶炼厂送货的说辞并非凭空捏造,他原本便是借着这份差事作为名义奔赴北平,拿这个由头来说,自然滴水不漏。至于其余暗藏的心思与谋划,他便不必再多言,言多必失,适当保留才是上策。
刘晓玉静静听完,轻轻颔首,表示理解。
她素来清楚程平安常有送货的差事,往日也多次协助冶炼厂运送货物,这番说辞合乎情理。程平安私下经营黑市的种种营生,她从来不会主动探听半句。
她心里分得明白,很多隐秘凶险的事情,并非自己一个寻常女子应当涉足知晓。好奇心不能乱用,知晓得越少,越少招惹是非,问得多了于己于人都没有好处。
纷乱时局之下,刘晓玉心中只牢牢认准一件事:在这般风声鹤唳、人人只求自保的关头,程平安甘愿顶着莫大风险,冲破重重封锁奔赴北平来看她。仅此一点,便胜过万千言语,于她而言已然足够。
她心底时时刻刻悬着一块大石,生怕程平安此行横生变故、遭遇不测。可此刻心上人就在眼前,一丝悲壮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倘若真的大祸临头,那二人相伴一处,便是劫难来临,也能够相守不离。
程平安无从窥见刘晓玉心底翻涌的思绪,但他既然不惜千里奔赴至此,心中早已立下决断,无论发生何种意外,都必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绝不让刘晓玉身陷险境。
夜色深沉,不宜长久闲谈。两人又轻声说了寥寥数语,程平安温声安抚,慢慢开导,没过多久,便哄得刘晓玉沉沉睡去。
程平安没有做出任何逾矩亲热的举动,只是轻轻将刘晓玉揽在身侧躺下,细心拉过棉被,严严实实盖到她肩头。
等到程平安确认刘晓玉已然沉沉睡熟,他才撑着身子慢慢起身,脚尖点地,动作轻得如同落雪,悄无声息退出房间,顺手将门掩上。
他方才在院中站定没多久,隔壁房门便发出一道细微的响动。刘泉推门缓步走了出来,刘泉一直没有安睡,特意在此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