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江涛走了之后，吴惠芬从卧室里出来。
“王省长走了？”
“嗯。”高育良点了点头，走回沙发坐下。
“他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我，让我调整好心态，好好配合新书记工作。”高育良淡淡地道。
吴惠芬点了点头，在他身边坐下：“王省长这个人，还真不错，这种时候还能专程过来看看你，挺难得的。”
“是啊。”高育良叹了口气。
“我也挺意外的。”
“所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吴惠芬笑了笑。
“没当上书记，未必是坏事，至少你看清楚了，谁是真心对你好。”
高育良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微涩。
那天晚上，高育良睡得很晚。
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很久。
坐在书桌前，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想这些年的经历，想自己的仕途，想赵立春的提携，想王江涛的支持，想李达康的较量，想沙瑞金的到来。
想了很多很多。
年轻的时候，他在汉大教书，想着桃李满天下，做一个受人尊敬的学者。
后来进了官场，一步步往上走，从副处长到处长，从厅长到省委副书记。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付出了很多努力。
眼看就要走到顶峰了，结果却停在了半山腰。
说不遗憾，那是假的。
可遗憾又能怎么样呢？
上面的决定，不是他能左右的。
高育良拿起桌上那本《万历十五年》，翻到自己题字的那一页。
“知进退，明得失。”
六个字，是他写给赵立春的，也是写给自己的。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真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这六个字有多重。
高育良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算了。
不想了。
没当上就没当上吧。
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已经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了。
人要知足。
再说了，沙瑞金刚来，情况不熟悉，很多工作还要依靠他。
只要他把本职工作做好，一样可以有所作为。
不一定非要当一把手，才能干事。
想通了这一点，高育良心里豁然开朗。
那份沉甸甸的失落，似乎也轻了不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撒在黑夜里的碎钻。
很好看。
高育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明天还有会，还要见新书记。
得养足精神。
这一夜，高育良睡得很沉。
没有梦，也没有辗转反侧。
一夜无梦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的心情已经基本平复了。
失落当然还有，但已经不会影响他的判断和工作了。
这么多年的宦海沉浮，这点承受能力还是有的。
吴惠芬起床的时候，看到高育良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客厅里看报纸。
神色平静，神态从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吴惠芬松了口气。
她就知道，高育良能扛过去。
“醒了？”高育良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早饭做好了吗？我吃完得去开会。”
“马上就好。”吴惠芬笑着走进了厨房。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不管昨天发生了什么，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继续。
三月六号上午，全省领导干部大会再次召开。
跟几天前的欢送大会不同，今天的大会，是迎接新书记的。
主席台上，多了一张新面孔。
沙瑞金。
五十多岁年纪，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眼神很亮，透着一股精明强干的气质。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坐在主席台正中的位置，神情沉稳，不怒自威。
上面来的一位领导坐在他旁边，亲自送他上任。
王江涛、高育良和其他常委坐在两侧。
会场里坐满了人，比上次欢送大会的人还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席台上那位新书记身上。
好奇，打量，试探……
各种各样的目光都有。
会议开始，上面的领导首先宣读了任免决定：任命沙瑞金同志为汉东省委书记。
宣读完毕，全场响起掌声。
掌声很热烈，却也带着几分微妙。
毕竟，之前大家都以为会是高育良，结果突然空降了一个沙瑞金，谁都需要时间适应。
接下来，沙瑞金发表就职讲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有穿透力。
“同志们，大家好，我是沙瑞金。”
“感谢组织的信任，让我来汉东工作，从今天起，我就是汉东的一员了。”
“汉东是个好地方，经济基础好，干部队伍强，发展潜力大。”
“能来这里工作，我感到很荣幸，也感到责任重大。”
“我刚来，情况还不熟悉，接下来一段时间，主要是调研学习，多听多看多了解，尽快进入角色。”
“工作中，我会紧紧依靠省委班子的集体领导，紧紧依靠全省广大干部群众，齐心协力，共同把汉东的事情办好。”
“在这里，我也表个态：第一，坚持原则，公道正派，不搞团团伙伙，不搞亲亲疏疏。”
“第二，求真务实，真抓实干，不搞形式主义，不做表面文章。”
“第三，廉洁自律，以身作则，要求大家做到的，我自己首先做到。”
“希望大家以后多支持、多配合、多监督，我们一起努力，把汉东建设得更好。”
讲话不长，只有十几分钟。
可每一句都很实在，没有空话套话。
台下的人听着，心里都在暗暗掂量。
这位新书记，看起来不简单。
说话干脆利落，态度不卑不亢，一上来就约法三章，是个干事的人。
高育良坐在主席台上，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他的神色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几天前的失落，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可不管心里是什么滋味，表面上的礼数必须到位。
该鼓掌鼓掌，该点头点头，该配合配合。
这是官场的基本素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