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

接下来就是到下面去调研了。

沙瑞金没有让司机直接去光明峰项目工地，而是让车先在京州市区里绕了一圈。

他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这座省会城市的真实面貌。

车子沿着主干道行驶，沙瑞金透过车窗观察着两边的街景。

京州比吕州繁华得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到处都是一派现代化大都市的景象。

可沙瑞金也注意到了一些细节——有些路段的路面已经出现了裂缝，有些老旧小区的外墙斑驳脱落，几家大型商场门口贴着清仓甩卖的告示，看起来生意不太好做。

“先不去京州市委了。”沙瑞金对司机说。

“去光明峰项目工地看看。”

司机应了一声，调转车头。

车子驶入光明峰项目所在的区域时，沙瑞金眼前豁然开朗。

大片大片的工地被围挡圈了起来，高高的塔吊林立，机器的轰鸣声远远就能听到，混凝土搅拌车来来往往，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忙碌着，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沙瑞金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自己下了车，沿着工地外围走了一段。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像一个普通的路人，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工地规模很大，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从围挡上的规划图来看，这里未来将建成一个集商业、住宅、办公于一体的城市综合体，体量惊人。

沙瑞金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投资规模——几百亿打底，光凭一个地级市的力量，根本撬不动这么大的盘子。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转身走回车里。

“去京州市委吧。”

车子驶向京州市委大院的时候，沙瑞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光明峰项目，确实是李达康的心血。

这个项目的规模，已经超出了常规意义上的城市更新，更像是在京州西部再造了一座新城。

这么大的项目，能推进到现在的进度，李达康的能力毋庸置疑。

可问题在于，这个项目的资金来源，主要靠的是山水集团的投资和银行贷款。

山水集团现在被调查，银行的贷款审批正在收紧，项目的资金链已经亮起了黄灯。

如果沙瑞金没有判断错，光明峰项目表面风光，底下已经埋了不少隐患。

到达京州市委大院的时候，李达康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沙书记，欢迎您来京州指导工作。”

沙瑞金跟他握了握手：“达康同志，我又来了，我要多看几天。”

李达康眼睛一亮：“太好了沙书记，我给您安排一下行程，咱们从哪儿看起？”

“从光明峰开始。”

李达康精神一振，他就知道沙瑞金会先问光明峰项目。

这三天他一直在做准备，就等着把项目最亮眼的一面展示给新书记看。

“好，那我先带您去工地现场转转，然后回会议室看整个项目的规划沙盘，有什么问题随时问。”

两人上了一辆车，直奔光明峰项目工地。

这一次沙瑞金不是一个人了，身边跟着市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还有市发改委和住建局的几位负责人。

车队驶入工地的时候，项目负责人已经带着几个工程师在入口处等着了。

李达康亲自当向导，带着沙瑞金沿着工地的主干道走了一圈，边走边介绍目前的工程进度。

“这片是核心商务区，那边是住宅配套区，再往前是城市公园……”李达康指着各个区域，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如果顺利的话，明年年底就能实现部分商业运营，后年全面竣工。”

沙瑞金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问一句：“资金情况怎么样？目前到位了多少？”

李达康微微一顿，随即答道：“目前资金运转基本正常，主要是山水集团的投资加银行贷款，还有一部分是政府配套资金，不过……”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最近银行那边确实有点收紧，资金压力不小，但只要撑过这段时间，项目进入运营期之后就能自我造血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走到一个高处，俯瞰整个工地。

巨大的工地上，塔吊林立，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着，工程车来回穿梭，灰尘在阳光里飞扬。

沙瑞金站在那里，看了好几分钟。

“达康同志，这个项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推动的？”

“快一年了。”李达康说，“从最初的规划、选址、拆迁，到后来的招商、融资、建设，一路走过来，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沙瑞金转过身，看着李达康，“这么大的项目，能推进到这个程度，你付出了很多心血。”

李达康谦虚道：“是省委省政府支持得好，我只是做了些具体工作。”

沙瑞金笑了笑，没有接话，继续往工地的更深处走去。

接下来的两天，沙瑞金把京州的主要区域都走了一遍。

他去了几个新建的产业园区，看了几家正在转型升级的传统企业，也去了几个老城区和城中村，了解城市更新和民生改善的情况。

行程安排得很满，节奏却不算快。

每到一处，沙瑞金都问得很细，看得也很细，不放过任何细节。

到了晚上，他会把当天的见闻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对照着京州市的各种数据报表，一点一点地交叉比对。

三月十七号晚上，沙瑞金翻开京州市去年的财政收入报告，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栏上——京州城市银行对光明峰项目的授信额度，占总授信额度的比例高达百分之三十七。

这个数字，异常扎眼。

一家地方性银行，把接近四成的信贷资源集中投放到同一个项目上，风险敞口大得惊人。

一旦项目出问题，这家银行就会跟着一起垮掉。

而京州城市银行分管信贷的副行长，叫欧阳菁，这是李达康的妻子，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