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红安鼻头发酸，红了眼眶，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暗骂一句。
“谁的文案！写这么好想干嘛！”
典型大型民企文风，字字克制，滴水不漏。
包括MeTime品牌部裁撤背景，执行时间，员工补偿方案，交接安排，其他后续说明等等，五大部分内容，正式又冷峻。
不用猜。
绝对是人事总监倪惠敏的手笔。
这一瞬间。
倪红安像气球泄了气，重重呼出一口浊气，挥之不去的怅然席卷心头。
想当初，倪惠敏曾暗示把她异动到行政，做助理或者秘书，安稳轻松，远离大逃杀。
是她心气太高，装傻充愣婉拒。
今天这封邮件尤似一记耳光。
她太高估自己。
以为在MeTime几次三番救火，真就成功臣了？
所谓扭转乾坤，不过是自我感动，飘了。
看不上行政笔头的琐碎，殊不知，她未必有那样的笔力。
“……”
倪红安靠进椅背，看着邮件，沉默半晌。
倏地。
她鬼使神差缓缓转过身。
背后不远工位，金蕊同样望着她，眼底掠过一抹卸下防备后的释然，很快又被翻涌的不甘与嘲讽取代。
这一刻，金蕊眼眸格外明亮。
倪红安读懂了她的情绪。
看吧。
卷生卷死，到头来还不是被连锅端。
所有人。
都是集团扩张路上的垫脚石，是资本的棋子，是随时随地可替换的螺丝钉。
争或不争，结局别无二致。
金蕊唇角勾起凉薄哂笑，对着倪红安，无声比了个口型：又怎样。
“……”
倪红安默默转回身。
身旁脚步声渐近，小王怀抱一摞文件走来，在她工位停顿一秒，径直走向金蕊。
眼熟的裁员专用绿色文件夹。
行吧。
就这仨瓜俩枣，小王都不去会议室了。
-
小王将文件按顺序摊在桌面上，贴心放了支笔在旁边，“都在这里了，你看一下。”
金蕊面无表情睨她，翻开第一份文件，仔仔细细看了几秒，然后拿起一整沓文件快速翻过一遍，滑开手机要拍照。
“不能拍！”小王眼疾手快攥住摄像头。
金蕊没松手，“留纪念也不行？”
“公司规定！”小王梗着脖子坚持。
这几个月接连经手裁员离职手续，头一回遇见不配合的，干脆学秦总直接推进度，“你签字就行。”
“我知道。”金蕊忿忿抓笔。
一份份制式文件，她逐渐烦躁，字迹也愈发潦草张扬，带点压抑许久的发泄。
另一边。
桌面小镜子反射，倪红安看得真切。
小王一瘪嘴角，强压不耐烦，挨个文件检查签名，无误后收进档案袋里。
“你什么时候走？”她循例过问。
“这么迫不及待要赶我们走？”金蕊罕见破大防，失笑揶揄，“狡兔死走狗烹啊！”
“资料和固定资产要交集团行政部统一收回，包括你的办公电脑和内部权限。”
小王公事公办口吻，一把子疏离。
上回匿名贴风波，原本秦鸣春要追责，多亏倪惠敏求情，她才逃过一劫。
从那之后，无论是谁离职，她都会亲眼盯着技术小哥删除权限，然后再拍照，存档留痕。
“……”
签完字。
金蕊把笔拍在桌上，嗤笑，“解脱了！终于不用再写日报了！”
-
“Annie，到你了。”小王走过来。
她怀里的绿色文件下像死亡笔记。
见状。
倪红安淡定反扣镜子，从联名咖啡杯笔筒里抽出钢笔，一支写乐长刀研，签名专用。
小王却没像对金蕊那样展示文件。
倪红安闷头签字。
未几。
她蹙眉抬眼，“少了一份。”
“不可能。”小王十分自信。
“你自己看，”倪红安铺平签过的文件，指尖逐一划过，“缺了离职证明。”
她自嘲调侃，“我还要去领失业金呢！”
公司羊毛当然得应薅尽薅。
小王眉头紧锁核查，“不可能啊……”
闻言。
不远处金蕊提眸望向这边。
离职证明——她有。
“可能忘记准备了吧。”金蕊突然开口。
这一秒。
她终于觉得自己和Annie是一样的了，再力挽狂澜又如何，不也被说辞退就辞退嘛。
片刻过后。
小王和集团人事助理对接完毕，摁灭手机，“确认了，Annie，你的流程里就是没有。”
“没事，我自己去问问。”
倪红安浑身都不得劲，说不清是昨晚折腾太累，还是早上没喝冰美式。
Annie和倪总关系一直很好。
“行，”小王不疑有他，收走文件夹，“后续有问题再找我。”
-
气氛压抑。
倪红安下楼买咖啡。
三十层电梯厅，上行指示灯亮起，轿厢门打开，唐宝莉风风火火走出来。
擦肩而过。
唐宝莉忽然收住脚，后退两步奚落，“Annie！真是你！嗳呦都不敢认了！气色真不错！”
“Rebecca姐姐又添新包包啦，意气风发啊。”倪红安随口寒暄。
自从唐宝莉跳去市场部，每回见她时，手里爱马仕几乎不重样，有时候忍不住琢磨，区区市场部就那么好赚吗？
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唐宝莉脚踩十厘米细高跟，孔雀似的走近，意味深长一笑。
“Rebecca，你这人说话，还没你长相有攻击力！”倪红安怼她毫不客气。
过去有掣肘，现在没了。
“Annie！怎么说话呢！嘴还是这么毒！”唐宝莉强压心头火气。
倪红安散漫，“我不但嘴毒，我心眼也坏。”
俩人打嘴炮对峙，卯上了。
-
市场部同事从隔壁间出来，一见唐宝莉，忙迎上前问：“Rebecca，行政在统计新工位，你选哪间？就差你了。”
话音未落。
唐宝莉先瞥一眼倪红安。
她最近出差，好几天没来公司，刚楼下才瞧见群里说搬工位，结合那封裁撤邮件，立马心知肚明，却故作糊涂，“什么新工位？”
同事秒懂，“她们品牌部让一锅端了，两边要打通，唐经理该有独立办公室了。”
“哦——原来是这样！”
唐宝莉拖腔带调，眼风掠过倪红安，高调开口，“那我要拴马桩那间。”
哪怕不同部门，三十层人尽皆知，只有MeTime品牌经理室门口，唯一摆着拴马桩。
赤裸裸挑衅。
市场部同事看热闹不嫌事大，狗腿讨好地嘻嘻直笑。
倪红安懒得搭理，翻个白眼。
-
就在这时。
手机弹出横幅邮件推送通知。
三人同时低头。
——关于成立华雅品牌增长中心的通知。
收件人：华雅集团全体员工。
“BrandGrowthCenter，”唐宝莉轻嗤一声，满脸不屑，“什么莫名其妙的部门。”
旁边同事脱口念出公文内容。
“中心统筹品牌策略、市场营销、内容创意等三大职能。”
“作为独立业务单元运营，旨在以更敏捷的组织形态，推动华雅旗下各品牌在消费端的价值增长。”
“中心设总监一名，统筹全部业务，直接向集团总裁汇报。”
“……”
同事越念，底气越虚。
“团队由原市场部部分团队及新增内容策略组构成，总编制以实际业务需求核定。”
乍听“市场部”。
唐宝莉身形踉跄，眼底几乎喷出血来，死死攥着手机，“总监任命——”
“经集团管理层决议，任命倪红安为品牌增长中心总监，即日生效。”
“Annie！”
唐宝莉嗓子眼腥涩难当，“你——”
千算万算。
Annie都沦为裁员对象了，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她顶头上司？
太荒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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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看清任命通知。
倪红安倒吸一口凉气，尖锐耳鸣来袭。
等等。
这里头全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