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垛后面的风凉。”
陈放扯过一条长凳坐下,从兜里摸出块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你去蹲了两次,刘老栓连面都没露。”
“今天去敲他家门,他媳妇甚至都不让你进门。”
瘦猴瘫在地上,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
趁着没人在屋里偷偷写条子,半夜三更躲着出去接头。
可结果呢?
他干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路。
甚至连身上沾的什么味儿,陈放全都一清二楚。
人家根本没把他当盘菜,就像看猴戏一样看着他上蹿下跳。
瘦猴张了张嘴,却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的垮下去,软成了一滩烂泥。
陈放把擦完手的布扔在火炉边上,站起身,走到炕沿边坐下。
左手伸过去,搭在追风的头顶,指尖顺着那两只竖直的三角耳根往下捋。
追风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哼唧声。
李建军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陈哥……这孙子咋办?”
陈放没抬头,视线落在追风背上的青灰色毛发上。
“明天一早,把他送到大队部,交给支书。”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定下了瘦猴的去处。
李建军愣了一下,交给大队部?
但他没敢多问,痛快地应了一声。
“明白!”
陈放停下捋狗毛的动作,偏过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瘦猴。
“今晚,别再让他出院门了。”
“好嘞!”
李建军转头冲着角落里吼了一嗓子。
“卫国!过来搭把手!”
吴卫国这才哆哆嗦嗦地从铺位旁钻了出来。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烂泥一样的瘦猴,硬生生把他拖回了铺位上。
瘦猴一挨着土炕,就自己拼命往被窝里缩。
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抖得像在打摆子,连一点细碎的哭声都没有了。
东屋的门被李建军走过去,插销一推到底,“咔哒”一声卡死。
他拿了根粗木柴顶在门后边,做完这些,李建军在火炉边蹲下。
陈放靠着墙,大衣盖在腿上,已经闭上了眼睛。
黑煞重新趴回了门槛边。
两只前爪交叠,脑袋搁在上面。
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没有再看瘦猴。
而是转向了窗户和院门的方向。
守夜的姿态摆得足足的。
……
天刚擦亮,东屋的木门从里头推开。
冷风卷着浮雪直往门缝里灌。
李建军手里拎着半截麻绳,一把拽住瘦猴的胳膊往外扯。
吴卫国跟在后头,半边身子挡着退路。
瘦猴一夜没合眼,脸色青得发黑,脚底下虚浮得踩不实地。
他刚跨出门槛,腿窝一软,半截身子歪在土墙上。
院门口,黑煞原本趴在干草窝里。
听见动静,它抬了抬硕大的脑袋。
那双泛着黄褐色的眼珠子往瘦猴身上一扫。
没有任何动作,连低吼都没发出一声。
瘦猴直接打了个哆嗦,牙关撞得咯咯响。
连滚带爬地跟着李建军出了院子。
陈放坐在灶膛边,正往锅里下苞米面。
他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抬,更没往门外看一眼。
顺着村道往大队部走。
一路上碰到几个起早拾粪的老乡。
社员们看了看被押着走的瘦猴,又看了看昂着下巴的李建军,谁也没多打听。
大队部里头闷着一股呛人的旱烟味,屋角的火墙烧得很热。
王长贵穿着件破边羊皮袄,蹲在火墙根底下,烟袋锅子一明一暗。
老徐会计坐在办公桌前,铺开一张带红格子的公文纸。
刘三汉反穿皮袄,背着那杆双管猎枪靠在门背后的墙角。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劈啪的响声。
李建军把瘦猴推到屋中央。
“王支书,人带来了。”
“陈哥让交大队处理。”
王长贵没急着搭腔,先是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倒出里头的灰头,这才抬起头。
“放那吧,建军,卫国,你们先回去干活。”
李建军痛快地应了一声,转身扯着吴卫国出了门,顺手把大队部的厚木门关严实。
门一关,屋里光线暗下来。
瘦猴两只手揣在棉袄袖子里,膝盖发软,顺着桌子角慢慢往下溜,最后直接瘫坐在冻土砸实的地面上。
“侯建国。”王长贵开口了。
“二队的刘老栓,找了你几回?”
瘦猴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冒烟。
“三……三回。”他结巴着回话。
老徐会计的笔尖落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他找你干啥?”王长贵又填了一锅烟丝。
“他让我盯着陈哥……说只要我写封条子,把知青点的事报上去。”
瘦猴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能帮我弄到公社的盖章,给我回城介绍信。”
“所以你就写了。”王长贵掏出火柴,擦着了火。
瘦猴猛地抬起头,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半步,两只手抓着桌子腿。
“支书,我真没想害陈哥!我就想回城。”
“这地方我真待不下去了,我天天挑粪、种地,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我真没想害人啊!”
王长贵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顺手把火柴梗扔进火墙。
“你没想害人?”老支书嘴里吐出一口浓烟。
“你写的那张条子,刘老栓已经送到公社刘建国桌上了。”
瘦猴僵住了,手抓着桌腿都忘了松开。
王长贵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瘦猴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条子上写着陈放有枪,有狗,还有一张没过账的白狼皮。”
“你想过没有,公社要是拿着这封信办下来,查实了,陈放是个啥罪名?”
“你说你没想害人,可你递出去的,是直奔人家脖子的刀子。”
瘦猴张了张嘴,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