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
空气里还有没散干净的柴油味儿。
东屋外的土墙根底下，陈放蹲着身子。
幽灵侧身躺在干草窝边上，两条细长的后腿放松地舒展着。
陈放捏着它的右后腿，手指肚在那道三寸长的口子上轻轻按了两下。
手底下能摸出硬实的痂壳，边缘起了一层细密的白皮，一点红肿都没了。
幽灵回头看了看陈放的手，没缩腿，舌头在嘴巴边上卷了一下，喉咙里打着呼噜。
旁边踏雪凑过来，拿冷冰冰的黑鼻子在幽灵腿上蹭了蹭。
“行了，收好。”
陈放拍了一把幽灵的脊背。
幽灵利索地翻身站起，四条腿着地，轻轻弹了两下，走起路来后腿已经吃上劲了。
黑煞四仰八叉地躺在不远处，呼噜打得震天响，两只厚实的大爪子在半空里时不时抽抽两下。
追风蹲坐在陈放腿边，两只耳朵竖着，视线一直盯着村东头打谷场的方向。
那边，几十号人正围着。
“轰隆——”
沉闷的柴油机启动声再次响起，排气管往外喷出一大股黑烟，把早晨的白雾冲了个稀巴烂。
打谷场上。
马金宝穿着件打着几块补丁的厚棉袄，两只手死死抓着那台东方红-54大马力履带车的操作杆，兴奋得脑门上直冒汗。
王大山站在履带旁边，扯着大嗓门嚷嚷。
“老马！你悠着点！”
“这可是咱村的命根子，别他娘的一脚油门给老子整沟里去！”
王长贵背着手站在前头，狗皮帽子往上推了推，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
老徐会计捧着个小本本，站在旁边时不时拿铅笔头记上两笔。
“大山，你瞎叫唤啥！”
王长贵瞪了他一眼。
“金宝手上有准头。”
马金宝从驾驶座上探出头，声音有点哆嗦。
“支书，机器热好了。”
“现在就把车开东岭那片地去？”
“去！”王长贵手一挥。
“这铁牛一上去，能顶二百口子人！”
大伙儿正要欢呼，村口大路上一阵叮当乱响。
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土路上拐进来，轮子在半化不化的泥浆里直打滑。
骑车的是刘三汉，满身是泥点子，车把上还挂着个黄帆布包。
他离得老远就从车上跳下来，连车带人摔在雪水窝子里，也顾不上爬起来，扯开嗓子就喊。
“先别动车！熄火！赶紧熄火！”
王长贵眉头一拧，上前两步。
“咋呼啥！大清早的招魂呢？”
刘三汉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泥，几步窜到王长贵跟前，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掏出来。
是一张盖着红旗公社大红印章的纸。
“支书，坏菜了！”
刘三汉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粗气。
“我刚才去公社农机站借摇把配件，农机站的大门上贴了通告。”
“那个周国平还特意塞给我一张，说让咱们大队照章办事。”
王长贵接过纸，老徐会计赶紧凑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纸上没几个字，标题加粗，黑板块一样砸人眼球：
《农机具跨队作业临时审批通知》。
老徐清了清嗓子，照着往下念。
“春耕在即，为防止各生产大队违规乱用重型农机具。”
“凡履带式拖拉机跨生产队地块作业，须提前三个工作日向公社农机站提交作业计划申请……”
老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停住了。
王长贵一把将纸扯过来，死死盯着那个红戳。
“啥意思？”
王大山在一旁没听明白。
“跨队作业是啥？”
老徐放下本子，脸色煞白，掰着指头算。
“一队、二队、三队的地挨着，但东岭那片属于二队地界。”
“按这上面说的，只要拖拉机出大队部去东岭干活，就得提前三天往公社打报告。”
王大山一听火了，脖子上的青筋直蹦。
“去他娘的！老子大队的拖拉机去地里干活，还得求他们审批？以前咋没这规矩？”
老徐急得直跺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关键是这三天！”
他指着东岭的方向，连比划带喊。
“今天太阳一出来，地里化冻最快。”
“就这三四天的开耕窗口期，要是等三个工作日批下来，地温早就上去了！”
“底下的冻土一返浆，这几吨重的履带车碾上去，地表的板结层全得砸得稀巴烂！”
“到时候还咋种庄稼？效率连牛犁地都不如！”
马金宝坐在驾驶座上，听得一哆嗦，手下一抖，拖拉机突突了两声，“噗嗤”一下熄火了。
打谷场上死一般安静。
陈放慢悠悠地从土墙后头绕了出来。
追风走在他右边，黑煞不知道啥时候醒了，迈着沉重的步子跟在后头。
村民们看见陈放带着狗过来，自觉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陈放走到王长贵跟前。
王长贵一张老脸黑得像锅底，把手里的通知递过去。
他没发作，只是咬着后槽牙压着火气。
这种能憋死人的损招，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出的。
刘建国没法在狼皮上做文章，这就转手从他分管的春耕审批上动手了。
没点名没道姓，全用的是堂堂正正的程序条文。
你不按程序走，他转头就能给你扣一个“扰乱农业生产秩序”的帽子，直接派民兵把车扣走。
你按程序走，春耕的节骨眼直接就错过了，前进大队今年的收成就得少三成。
陈放没说话，低头看了眼那张通知。
纸张挺括，公章鲜红。
黑煞闻到了那张纸上陌生的油墨味，宽阔的鼻翼缩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道低声的闷雷。
陈放抬手在它大脑袋上拍了一下，黑煞立刻闭了嘴。
“陈放，这事儿……你看咋整？”
王长贵叹了口粗气，烟袋锅子在手里攥得嘎吱响。
“不行，我一会去县里告他去！”
刘三汉一听，立刻把双管猎枪往肩上一背。
“我去套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