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里，老周前脚刚跨出门槛，孙茂林就一屁股坐回长条板凳上。

他两只胳膊把那个四角包铜的木箱死死勒在怀里，生怕它长腿跑了。

这大冷天的，孙茂林脑门上全是汗。

他使劲吞了两口唾沫，平复了一下心跳。

“陈放，这大件货，算是落袋为安了。”

孙茂林把木箱往大腿上垫了垫，腾出一只手去拉随身带的黑色人造革皮包。

拉链扯开。

孙茂林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号牛皮纸信封，直接推到陈放跟前。

“省厅的规矩，见货结账，绝不空头许诺。”

信封没封口，陈放伸手捏住底端往外一倒。

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散在桌面上。

上面还绑着银行那种白纸条。

这年代，谁家要是能掏出个几十块钱都能在村里横着走。

这红彤彤的三百块，晃得旁边老徐会计眼珠子都直了。

除了钱，还跟着滑出来几叠花花绿绿的票据。

“全国通用粮票，整整两百斤。”

孙茂林指着那叠带国徽的票子。

“二十尺布票。”

“底下压着的是五张全省通用的工业券。”

“就这五张券，去百货大楼提一辆飞鸽自行车都绰绰有余。”

桌上这些东西加一块，够前进大队一半人家吃穿用度大半年的。

王长贵咽了咽口水，旱烟袋在手里攥得嘎吱响。

老徐会计连算盘珠子都不敢拨了。

孙茂林还没完，又从包底夹出一张薄薄的便签纸。

上面是钢笔字，写得龙飞凤舞。

“这是苏处长亲笔写的条子。”

孙茂林把便签递给陈放。

“广交会半个月后开幕。”

“这活参要是被外宾相中，成交的外汇额度过了预期，这三百块只是个定金。”

“回头省厅那边还有额外的追加奖励。”

陈放没接便签，只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就把视线挪到了那堆大团结上。

他手指在钱堆里一分为二。

一百块留在这头，剩下的两百块，直接顺着桌面，推到了王长贵手边。

王长贵吓了一跳，手一哆嗦，旱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陈放，你这是干啥！”

王长贵老脸涨红，连连摆手。

“这是省里奖励给你的。”

“你拿命从背阴沟那鬼地方蹚出来的！”

“大队不能沾你这血汗钱！”

“支书，咱别讲外人客套话。”

陈放手压在那两百块钱上，没收回。

“马上春耕了。”

“东岭那几百亩返浆地，军区那台拖拉机烧油是没问题。”

“但播种下去得用化肥，得追尿素。”

“全指望天收，秋后大队老少爷们连糊口都难。”

“这……”

王长贵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两百块留在大队入账，专款专用，全换化肥和尿素。”

陈放收回手，把剩下的一百块连同票据揣进内兜。

“剩下这一百我自己留着。”

“家里有狗受了重伤，买药补身子得花钱。”

钱推过去，话也堵死了。

王长贵眼眶发酸，猛抽了两口没点燃的旱烟袋。

过了一会才转过头，重重冲老徐挥了一下手。

“入账。”

王长贵嗓子有点哑。

“这笔钱，全村人得记陈放的情。”

老徐会计赶紧拿过那两百块钱，手都在抖。

孙茂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几分讶异，随即变成了佩服。

这年轻人，有本事，有手腕，还不贪。

这格局一般人学不来。

“王支书，收着吧。”

孙茂林抱着箱子站起来。

“我这还有个更大的好消息，跟大队有关。”

王长贵赶忙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站直了身子。

“苏处长对咱们前进大队的林区环境特别满意。”

孙茂林压低了嗓音。

“省厅已经起草了公文，今天早上发到县革委会去了。”

“建议把前进大队，列入全省特种林副产品重点供给单位。”

“重点供给单位？”王长贵愣住了。

“这是啥名堂？”

“啥名堂？”孙茂林笑了。

“有了这块牌子，你们大队就是省里挂号的重点单位。”

“以后公社、县里下发的农资，化肥、柴油、新出的农机配件，你们前进大队拥有第一优先调拨权！”

“刘建国那种副主任，别说卡你们的审批，他敢晚给一天，县里直接拿他问罪！”

这话一出，大队部屋顶都快被掀翻了。

刘三汉激动地猛拍大腿。

这比那三百块钱管用一百倍！

这等于是给前进大队发了一张保命符！

有了这个优先权，几百号社员的口粮就彻底稳了。

“孙站长，这……这是真的？”

王长贵说话都结巴了。

“公文不出三天就下达到公社。”

孙茂林笃定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陈放。

“陈放，你小子是前进大队的福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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