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汉蹲在泥地里,抓着那杆猎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社员们三三两两背靠着背瘫坐在泥水里,连动一根小拇指的力气都没了。
这场雨,足足下了大半宿。
直到天边泛起一层灰白色的鱼肚白。
风停了,雨也渐渐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牛毛细雨。
地沟水面上的柴油终于消耗殆尽。
那条肆虐了半宿的火龙,也随着最后一丝油气的蒸发,化作几缕黑烟,渐渐熄灭。
沟底,积水退去大半。
只留下一层厚厚、烧得焦黑发脆的蛇尸。
风一吹,那股味道呛得人直反胃。
退到后方的妇女们陆陆续续探出头来,看着眼前的惨状和疲惫不堪的汉子们,眼眶全红了。
“活下来了……”
王大山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大铁锹往旁边一扔,咧开大嘴傻笑起来。
周围死里逃生的村民们,也跟着扑通通跪倒在烂泥里。
有的仰天长出气,有的双手合十朝着老林子的方向作揖。
更多的是互相搂着肩膀,劫后余生地抹着眼泪。
陈放收起枪,拍了拍追风沾满泥点的脑袋,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后山的毒物退了,村子保住了。
可还没等大伙儿这口长气喘匀。
人群后头,一直盯着那条焦黑地沟的老徐会计,突然像触了电一样从泥水里蹦了起来。
他指着沟底那些空荡荡的烧焦铁皮桶,双手使劲拍打着大腿,嗓子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油……我的拖拉机油!一滴不剩啊!”
“这下拿啥下种!拿啥下种啊!”
老徐的哀嚎声在淅淅沥沥的春雨里,显得特别凄厉,直往人耳朵里钻。
大家顺着他的手指往地沟底看。
原本装得满满当当的五只大铁皮油桶,横七竖八地躺在烂泥和焦黑的蛇尸中间,里面连一滴黄油都没剩下。
空气里除了烧焦的腥臭,就只剩下刺鼻的拖拉机柴油味。
马金宝原本就发白的脸皮,此时直接变成了死人般的灰白。
他两腿一软,扑通跪在空油桶跟前,双手抠着油桶上的铁皮豁口,掌心被割出了血都浑然不觉。
“没了……真没了啊!”
马金宝把脸埋在冰凉的铁皮上,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几百亩地,没油,拖拉机就是个破铁疙瘩!”
“拿啥翻?拿大伙的指甲盖去刨吗!”
王大山瞪圆了眼珠子,胸膛剧烈起伏。
他几步冲到防风林边,抡起那把大铁锹照着一棵老榆树猛砸,火星子四溅,震得树皮簌簌直落。
“操他大爷的!躲过了长虫,没躲过饿死!”
王大山破口大骂,铁锹把被震出了一条长长的裂纹,震得他虎口渗血。
周围的社员本来还沉浸在死里逃生的庆幸中。
被老徐和马金宝这一通干嚎,彻底拉回了现实。
春耕就是打仗,农时比命还紧。
东北的翻浆地就那么十来天窗口期,一旦错过,地里板结发硬,种下去的棒子和高粱连根都扎不下去。
没收成,几百口子人冬天就得喝西北风,挖观音土填肚子。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蹲在泥水里,啪嗒啪嗒掉眼泪。
人群后头,有几个妇女抱着孩子,刚止住的哭声又渐渐大了起来。
这种随时会饿肚子的恐惧,比那满地焦黑的土球子更长久,更磨人。
王长贵紧紧攥着那根乌木旱烟袋,指关节泛着青白。
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几只空桶,腮帮子上的肌肉使劲抽了抽。
半晌,老支书猛地一拍大腿,冲着马金宝吼道。
“别搁那号丧了!人还没死绝呢!”
“油是我下令倒的!”
“没油,老子去想办法!”
“我明天天一亮就走,去公社大院。”
“老子蹲在书记办公室门口不走了。”
“哪怕是豁出这张老脸,去扫一个月茅房,去给公社那帮头头磕头。”
“求他们从别的生产队牙缝里抠几桶油出来借咱们!”
刘三汉一听,用力啐了一口夹着泥沙的血沫子,把双管猎枪往地上一顿。
“去求那帮戴袖标的孙子?”
“支书,刘建国刚被抓走。”
“公社那几个副主任现在哪个不是为了避嫌,一肚子官僚作风?”
“等他们层层批条子,盖大印,咱们队的地都长出一尺高的绿毛了!”
刘三汉红着眼,转身直勾勾看着陈放。
“陈放,咱手里有快枪有猎狗,现在后山的长虫也退了。”
“要不咱哥俩带上十个基干民兵,直接进趟中围老林子!”
“去打他娘的两头黑瞎子,扒了熊皮连夜去县里,找黑市上的倒爷换高价私油!”
“老子就是去抢,去拼命,也得把这油给拉回来!”
“扯淡!”王长贵用烟袋锅子指着刘三汉的鼻子大骂。
“去黑市买两吨油?”
“你是嫌咱队上的人不够去吃枪子?”
“还要去打黑瞎子,你以为你长了几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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