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大队的大队长。

张大发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补满补丁的破雨衣，脚下的翻毛皮鞋踩进了两滩泥水。

张大发掀开头上的塑料布，露出个幸灾乐祸的笑脸，直接往屋里走。

他跟王长贵平时就不对付，前阵子红星大队还截留过前进大队换回来的几桶油，两边早就结了梁子。

“哟，王老哥。”

“这火急火燎地给谁去电呢？”

“找公社要救兵啊？”

张大发抖了抖雨衣，掏出半盒皱巴巴的大前门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王长贵举着听筒，连眼皮都没抬，权当没看见。

张大发也不恼，自顾自划根火柴点上。

深吸了一口，吐着白烟开始阴阳怪气。

“老哥哥，听说你们昨晚阵仗挺大啊。”

“大火把防风林都给烤秃了。”

“这动静，咱隔壁村听得真真儿的。”

他往前凑了两步，视线落在王长贵手里的电话上。

“这油烧光了，大队那台铁牛可就趴窝了。”

“翻浆地这节骨眼，你们咋整？”

“总不能让几百号社员光膀子去拉犁吧？”

张大发咧开嘴，露出两颗黄牙。

“要不我给公社申请一下。”

“等我们红星大队十天以后翻完地。”

“我派两头牛来给你们帮帮忙？”

这就是纯粹的落井下石。

十天以后地全结板硬化，连镐头都刨不动，还翻个屁的地。

张大发就是特地跑来前进大队，看王长贵这个死对头出洋相的。

王长贵依旧没搭理他。

电话里呲呲啦啦响了几声，终于传出接线员转接成功的动静。

王长贵立刻把大前门吐到地上，握紧听筒，原本略显佝偻的脊背猛地挺直。

这一瞬间，他把陈放交代的话术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底气瞬间顶到了喉咙眼。

“孙站长！我是前进大队的王长贵！”

电话那头，孙茂林刚接起电话，语气听着还算客气。

那棵百年活参交接得非常顺利，省里周专员很高兴，连带着他孙茂林也捞足了功劳。

“王支书啊，前个儿交接办得利索，省里很满意。”孙茂林在那头打着官腔。

王长贵顺杆就往上爬，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八度，整个大队部都回荡着他的吼声。

“利索是利索，可咱们大队为了这趟活儿，家底全砸进去了！”

孙茂林愣了一下。

“王支书，出啥岔子了？”

“孙站长，你前脚刚带着活参走，后脚我们后山就出了兽灾！”

王长贵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对方思考的余地。

“昨晚上老林子里下来了几千条毒长虫！”

“为了护住这片给广交会出特级物资的风水宝地。”

“咱大队把仅有的五桶拖拉机柴油全倒进沟里，一把火烧了！”

这几句话一出，旁边的张大发夹着烟的手指头猛地一顿，烟灰扑簌簌掉了一地。

他直勾勾盯着王长贵，完全搞不懂这个老对头在唱哪一出。

这烧死毒蛇保村子的事，怎么一张嘴就成了保护创汇物资的壮举了？

王长贵根本不管张大发的反应，继续对着话筒重重开炮，每一句都掐在孙茂林的要害上。

“油没了事小！可社员们这地没法种了。”

“几百口子人眼瞅着要断顿饿肚子！”

“往后省外贸厅要是再派什么采办特级山货的活儿。”

“咱们饿着肚子连力气都没有，根本没法进山办差！”

王长贵咬着牙，把最核心的那句话砸了过去。

“孙站长，外贸局的任务耽误了老百姓种地，这事儿省厅到底管不管！”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淅沥沥的雨声。

老徐在一旁激动得直搓手。

陈放教的话术太毒了，直接拿政治大帽子压人。

把全村的生计和省外贸厅的广交会任务绑在一起。

这压力全部转嫁到了孙茂林头上。

电话那头，长达五秒的停顿。

接着，传来孙茂林倒吸凉气的响动。

连那特有的官腔都没了，全变成了慌乱。

“王支书！你可千万要稳住！”

孙茂林的音量透出掩饰不住的急躁。

广交会出口创汇是省里压下来的头等大事。

要是因为几桶柴油让前进大队撂挑子不干，影响了后续的山货供应。

别说他一个土产站站长，县革委会的主任都担不起这责任。

“社员的肚子不能空着！”

“外贸局的任务更不能停！”

孙茂林对着话筒一通保证，声音大得连站在三步之外的张大发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大队为了保护国家财产做了牺牲，这事儿县里不能干看着！”

“不就是柴油吗！你等着！下午我亲自签字审批！”

“走县里的特批调令，给你们弄两吨高标号重油！”

“我亲自带卡车给你们拉到大队打谷场！”

“再从县农资库里抠五百斤紧缺化肥出来，一并给你们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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