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扛不住了,哆哆嗦嗦地拉了拉高宏伟的衣角。
“高……高技术员,咱们是来送地图的,正事要紧……”
高宏伟借着这个台阶,顺势往后退了一步。
他把手里的牛皮绳扔给干事,伸手拍了拍刚才弄脏的白衬衫下摆。
“我犯不上跟你们这些泥腿子置气。”
高宏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牛皮纸地图,用力甩在陈放脚边的干草垛上。
“这是省林业局和外贸厅的几位地质专家,熬了三个通宵连夜赶出来的行动路线图!”
他扬起下巴,恢复了那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你们大队必须派十个好手当挑夫,全程听从我的调遣。”
“路线完全按照地图上标注的红线走。”
高宏伟伸出手指敲了敲悬在半空的空气。
“谁要是敢擅自脱离队伍,或者瞎带路,出了外交事故,全家都得吃枪子!”
陈放没吭声,弯腰捡起那张牛皮纸地图,随手抖开。
这是一张大比例尺的军用等高线地图,上面用红红蓝蓝的记号笔画得密密麻麻。
王长贵和王大山也凑了过来。
他们看不懂等高线,但能认出大体的山势走向。
陈放顺着起点看过去。
红线从前进大队的防风林切入,绕过了当年发生泥石流的榆树坡。
直接插进了中围偏东的一条峡谷。
再从峡谷往北,直线穿过一片标记着密集等高线的凹地。
陈放伸出食指,点在那个凹地上。
“这条峡谷,当地人叫野狼沟。”
“现在是风口,每天下午三点起大风,温度能降到零下十度。”
陈放抬眼看向高宏伟。
“外宾穿多厚?”
“能抗住失温?”
高宏伟一愣,强撑着反驳。
“专家查过县气象站的资料了。”
“这几天的日均气温都在十度以上,冻不死人!”
“而且这条路最近,能最快看到长白山的原始风貌。”
陈放嘴角扯了一下,手指顺着红线继续往上滑。
最后停在那片标着凹地的位置。
“那这里呢?”陈放点了点牛皮纸。
“五月中旬,雪线退到半山腰,山上的雪水全化了往下灌。”
“这片凹地一个月前确实是平地。”
陈放盯着高宏伟那张涨红的脸。
“但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几里宽的烂泥沼泽。”
“里面不仅有陷人坑,还聚集了刚从冬眠里爬出来的短尾蝮。”
“你让外宾穿皮鞋去蹚蛇窝?”
高宏伟被问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省里的专家只看图纸定路线,根本没考虑过季节变化和实地水文情况。
但他绝不会在一个知青面前认怂。
“一派胡言!”
高宏伟一巴掌拍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专家是有科学依据的!”
“我看你就是想找借口推脱,或者是想带外宾去什么危险的地方邀功!”
高宏伟指着陈放的鼻子。
“我告诉你陈放。”
“这条线是苏处长盖了章的。”
“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大不了一起上军事法庭!”
周围的社员们听不懂什么法庭。
但也听出这干部是在往死里逼陈放。
王大山捏着铁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就等陈放一句话。
陈放看着气急败坏的高宏伟,随手把地图折了两下,塞进了大衣口袋。
“你要走这条路,行。”
陈放转过身,冲着李建军摆了摆手。
“建军,去让马队长把拖拉机开过来。”
李建军一愣,没明白什么意思。
陈放指着向阳坡底下的一堆烂泥和碎砖头。
“高技术员和外宾既然喜欢走泥坑蛇窝。”
“你们就去挑一车石灰掺黄泥。”
“直接拉到他们招待所,把屋子填满。”
陈放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让他们提前习惯习惯长白山的土特产,省得进山第一天就死无全尸。”
人群里爆发出憋了很久的哄笑。
王大山咧着大嘴,把铁镐往地上一杵。
“听见没,赶紧去拉泥巴!”
高宏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放的背影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那两个干事赶紧拖起瘫在地上的英国波音达,连拖带拽地塞进吉普车后排。
吉普车冒出一股黑烟,轮胎在泥地里打了个滑,仓皇逃离了向阳坡。
王大山朝着车尾气啐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几张破纸就想让大伙去送命。”
王长贵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走到老红松下。
“陈放啊,你这么顶他,苏处长那边好交代吗?”
老支书有点担忧。
毕竟今年大队的油和化肥确实是省厅给的。
陈放把刚塞进兜里的地图重新掏出来,铺在一块平整的青花岩上。
“支书,高宏伟这种人就是冲着抢功来的。”
陈放在那条红线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