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走到水沟边上。
追风跟着走过去,靠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抬起后腿,浇上一泡热尿。
雷达和黑煞紧跟其后,在周围的树根上补足了气味。
浓烈的猛犬激素把这片交界地死死盖住。
天色已经大亮,林子里透进了白光。
陈放收回手枪,吹出两长一短的哨声。
“撤。”
原路返回。
快出林子的时候,南侧高坡上的韩老蔫扛着土铳迎了上来。
他的鞋帮子上沾满了烂黄泥,黑风和追云跟在后面直喘粗气。
“赶回去了?”
韩老蔫凑近,压着嗓子问。
陈放点了点头。
“退过了水沟,进了中围。”
韩老蔫咧嘴,竖起个大拇指,把土铳挂回肩膀上。
“还是你小子这招绝。”
“我在南边都听着了这群狗叫唤。”
“要是换了我,也得嫌吵得慌,更别提那大猫了。”
两人并肩往大院走去。
韩老蔫摸出烟袋锅子,塞了团旱烟。
“今天这顿算对付过去了,晚上咋整?”
“大猫最记仇,它早晨没吃上饭,憋了一肚子火。”
“擦黑的时候保准还得往下溜达找吃食。”
“到时候可就不是冲着野兔去了,保不齐得冲着咱们来。”
陈放推开大院的榆木门,让狗群先进去。
“晚上我也没打算让它消停。”
陈放从兜里摸出几发黄澄澄的钢芯弹,在手里抛了两下。
“它晚上敢越界,咱们就再给它上点眼药。”
……
天刚擦黑,太阳刚落到山脊线后头。
陈放带上追风、黑煞几条大狗,再次推开院门。
防风林里视线已经很差,树影张牙舞爪地连成一片。
雷达领头探路,很快在北段一片长满野刺梅的灌木丛里找到了目标。
还是早上的老招数,距离四十步,狗群扇形散开,不扑不咬,扯开嗓子狂叫。
这回大猫没往树上窜。
它趴在灌木丛深处,喉咙里呼噜作响。
庞大的身躯在枯枝间来回踱步,暴躁地甩着那条粗长的尾巴。
好几回压低了肩胛骨,冲着最前头的黑煞发出威胁性的低吼,露出森白的犬齿。
它在试探,试探这群只会吵闹的土狗,到底敢不敢真的压上来拼命。
陈放端着半自动步枪,稳稳站在后头。
只要队形不散,不留出破绽。
猫科动物绝不会贸然对一个完整的群体发起冲锋。
耗了足足二十分钟,远东豹终于妥协。
它烦躁地在地上挠出几道深沟。
转身向西北方向退走,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陈放带狗原路折返,大院的门闩重新落了锁。
晚上八点多,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
陈放扒开大门闩,韩老蔫扛着土铳挤进院子。
黑风和追云跟在后面,两只狗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情况不对劲。”
韩老蔫进屋,往炕沿上一坐,连烟袋锅子都没顾上掏。
“大爷,咋了?”
陈放提过暖瓶,拿粗瓷碗倒了一碗热水递过去。
“那畜生没回中围。”
韩老蔫端着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在南边坡上盯到天黑死。”
“它要是往中围退,必定得过干水沟。”
“我那条路上安了几个土铃铛,一点响动都没有。”
陈放拉过马扎坐下,手指在八仙桌上敲了两下。
白天连着两次被赶走。
没吃上饭,又没回老巢,那它能去哪?
猫科动物最讲究吃饱喝足后的领地安全感。
现在领地被骚扰,肚子还是空的。
这种处于饥饿和暴躁边缘的野兽,最是危险。
陈放视线扫过墙角正趴着啃骨头的雷达,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
“它绕路了。”
陈放站起身,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从铁桦木桩子上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枪机。
“大爷,这大猫走西边矮坡绕了回来,现在弄不好就在院墙外头找机会。”
当晚,陈放把七条狗分成两拨。
黑煞带幽灵、雷达守上半夜。
磐石带踏雪、虎妞守下半夜。
全部都趴在后墙砖砌的犬道口内侧,不准露头。
陈放连军大衣都没脱,靠在炕头上,半梦半醒地熬着。
下半夜,风停了。
四点多钟,正是人困狗乏、连飞鸟都缩在窝里不吭声的时候。
外面天还没亮透,满眼都是模模糊糊的青灰色。
雷达爬起身,晃了晃那对大耳朵,伸了个懒腰。
它是这群猎犬里的侦察兵,每天黎明前都要出去巡逻一圈。
嗅探方圆百步的活物,已经是这几天养成的习惯。
雷达走到犬道口,拿黑鼻子在木板缝隙仔细嗅了两下,没闻着生人味。
一低头,熟练地钻出青砖墙。
墙外是枯松林。
清晨露水极重,把地面上的气味压得死死的。
雷达竖起耳朵,往前走出十步,低头去闻一棵枯死的老松树根。
变故就在这一秒发生。
就在雷达头顶三米不到的一处矮灌木上,毫无征兆地跃下一团黄黑相间的残影。
雷达的大耳朵猛地一抖,敏锐的直觉让它脖子一缩,刚要抬头往旁边躲。
一只带着利爪的粗壮前爪,结结实实拍在雷达的右肩胛上。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黎明前的防风林。
雷达在这股巨大的俯冲撞击力下,直接被按翻。
整个身子砸进烂泥窝里,连续翻滚出两三米才勉强停下。
大院内,追风最先反应过来,喉咙里炸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嚎。
紧接着,黑煞那庞大的身躯像一颗黑色炮弹,直接撞开犬道的掩体木板,狂吠着冲了出去。
幽灵借着黑煞撞开的掩护,紧贴着墙根溜进阴影,前爪在地上一点,准备从侧面抄后路。
陈放一脚踹开正屋木门,顺手拉动枪栓,七点六二毫米钢芯弹顶上膛。
等他踩着乱砖冲出院墙,举起枪口,视线里只有树叶剧烈的摇晃。
远东豹根本没恋战。
那一爪子拍下,听到狗群暴动的动静,它甚至没去咬第二口补刀。
后腿在枯松上一蹬,庞大的身躯借力跃起。
三两下踩着院墙外的老树枝丫,几下纵跃就彻底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密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