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脆响极小，被穿林的冷风一扯，几乎分辨不出声源。

陈放的右手大拇指瞬间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保险压死。

整个人半蹲在土坑里，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改，就那么硬生生地屏住了气。

追风紧挨着他的左腿边，大脑袋趴在土坑边缘，前爪抠进湿乎乎的烂泥里。

时间一点点往下耗，后半夜的长白山老林，潮气大得能把军大衣打透。

五月下旬的瞎蒙子直往人脖子和袖口里钻。

这玩意儿咬上一口就是一个发木的肿包。

陈放被两只瞎蒙子趴在后脖颈子上吸血。

磐石伏在侧面的乱石堆后，硕大的身躯变成了一个黑硬的轮廓。

幽灵和踏雪藏在左右两侧的矮草窠子里，从头到尾连草叶子都没晃一下。

右前方的老柞树林里，那团黄黑相间的斑纹终于渗出了黑暗。

大猫根本没走远，它一直在暗处观察这片布置着生牛皮包的开阔地。

风向改了，吹的是西北风。

挂在老柞树树杈上的三个生牛皮包随风晃荡。

被切碎的松明子和雷达带血的纱布气味顺着风口飘了过去。

远东豹放低了肩胛骨，四条粗腿交替踩在枯松针上，慢慢凑近老柞树。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只要这畜生为了那口带血的肉跳起来咬住生牛皮。

上下颚一合，兜在皮子里的草木灰和松节油就会顺着咬合力直接崩开。

那股粉尘和冲鼻子的气味一旦迷了它的竖瞳，陈放就会让狗群围上。

远东豹在距离老柞树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

仰起大脑袋，前胸宽阔的肌肉微微耸动，硕大的鼻孔用力嗅了嗅半空中的气味。

它没有急着往前凑，而是压低身子，贴着地皮绕着老柞树外围慢慢转了半个圈。

借着暗淡的月光，陈放能看清它尾巴的甩动频率。

幅度很大，焦躁且警惕。

远东豹盯着树杈上的牛皮包看了足足半分钟，鼻孔里猛地打了个响鼻。

原本贴着地皮的尾巴直挺挺地竖了起来，在半空猛地一扫。

庞大的身躯直接原路转身，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后方的乱石堆。

几个起落，彻底没影了。

没咬钩，这畜生不上当。

陈放把压在枪机上的大拇指挪开。

揉了揉发僵的手腕，拉下枪栓退了膛。

大猫的习性他门儿清，一旦退回安全区，短时间内绝不会再出来试探同一个目标。

陈放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烂叶子，吹出一长一短两声口哨。

左右两边的草窠子里，幽灵和踏雪站直身子，跑到跟前甩了甩身上的潮气。

虎妞跟着磐石从乱石堆后面绕过来，狗群重新汇拢。

陈放带狗走出土坑，走到老柞树底下，摸了摸挂在半空的生牛皮包。

硬邦邦的，一滴哈喇子都没沾上，地上只有一圈浅浅的梅花状脚印。

林子南侧外围传来两声刻意压低了的咳嗽。

韩老蔫扛着土铳，领着黑风和追云顺着矮坡爬了上来。

羊皮袄上全是白花花的露水，走近了瞅着那几个牛皮包直撇嘴。

“陈小子，咋样？”

“我在这边听林子里后半夜静得发瘆，没得手？”

陈放把枪背到肩上，拔出剥皮小刀，几下割断麻绳，把老柞树上的生牛皮包卸了下来。

“差了点意思。”

陈放用鞋尖拨了拨地上大猫留下的新脚印。

“它凑到十步跟前，闻出味不对，扭头就跑了。”

韩老蔫接过牛皮包，伸手在表面敲了两下，“咚咚”直响。

刘三汉这会儿也带着马栓子和王二柱从林子外沿赶了过来。

几个汉子搓着冻红的粗手，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瘪犊子成精了？”刘三汉瞪着眼。

“有肉在嘴边都不下口？”

“它不傻。”

陈放拍了拍手里的草木灰渣。

“这生牛皮太死，又硬又冷。”

“猫科动物捕猎吃肉，要的是那口热乎气。”

“它在防风林里趴了好几天，周边活物早跑光了。”

“半空突然平白无故吊着几坨肉，还有一股死皮子的咸味和人身上的汗味。”

“这阵摆得太刻意。”

“它认定这是陷阱，根本没打算碰。”

刘三汉急得抓后脑勺，双管猎枪跟着在肩膀上直晃荡。

“那咋整？总不能真去猪圈里抓头半大活猪给它吊树上吧？”

“活猪不行，太笨。”

韩老蔫在一旁接了茬，掏出腰间的旱烟袋，摸出火柴“擦啦”一声点上，深吸了两口。

“跑不快，也不灵活，大猫一巴掌就给拍断气了，根本起不到拖延时间的作用。”

老头吐出一股浓浓的青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小子，这死阵缺个破绽，就差那么一口气。”

韩老蔫用烟袋锅子指了指林子西北面的老林腹地。

“几十年前，我跟着我师傅在这长白山深处熬老山鹰。”

“那扁毛畜生精明，视力好得很。”

“拿死肉丢在雪地上，都生蛆了。”

“它在天上盘旋半天连落都不落一爪子。”

韩老蔫砸吧着嘴，磕了磕鞋底上的湿泥。

“后来我师傅整了个老法子。”

“拿根细麻绳拴只活兔子在空地上，披着白布趴在雪窠子里等。”

“那老山鹰再精，也架不住眼睁睁看着底下的兔子活蹦乱跳。”

韩老蔫又吐出一个烟圈。

“大猫跟老鹰是一个德行。”

“它只要以为那块肉是活的，会跑会动。”

“那股扑食的兽性就会压过脑子里的算计。”

“它就会犯错。”

陈放听完，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大猫的习性。

韩老蔫的话糙理不糙。

死阵摆在明面上。

确实缺少一个能把大猫勾出来的破绽。

这个破绽，必须得会动，身上得有热气。

“用活兔子？”

刘三汉急吼吼地凑过来。

“那玩意大队倒是有社员套着。”

“可这豹子能看上几斤重的野兔子？”

“塞牙缝都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