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账目的事有徐会计把关,出不了岔子。”
宋国强敲了敲桌面,打断了这种软钉子交锋。
“我关心的是明天的安排。”
“陈放,现在林子里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陈放转过身,从后头拽出一张长白山地形图铺开。
“宋处长,最近这半个月不怎么太平。”
“不过我已经提前蹚了。”
陈放用红笔在图上画出三条曲折的路线。
“这三条路线,只要队伍不掉队,不乱开枪,保证省里下来的同志连根野猪毛都碰不着。”
陈放汇报得很详细,完全是一副胸有成竹的向导做派。
但他全程绝口不提今天上午在这片林子里填平十个参坑、赶走五个持枪过江龙的事儿。
王长贵在旁边抽着旱烟,连连点头附和,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事儿见不得光,更是不能让方志明这种人抓到把柄。
“好!有你这番话我就踏实了。”宋国强十分满意。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很快就敲定了明天的行程。
次日大清早,日头刚把半山腰的浓雾化开一半。
陈放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走在老山道的排头。
宋国强裹着旧军大衣跟在后头,步子迈得很稳。
方志明依旧一身平整的中山装,手里攥着黑皮笔记本。
他脚下踩着烂泥,脸上倒是挂着笑容,什么抱怨都没说。
跟着他们的还有个背相机的记录员小张。
刘三汉扛着双管猎枪,跟韩老蔫一左一右护在两侧。
追风走在最前方十五步远的位置,黑煞和踏雪分列左右。
磐石和虎妞沉着步子坠在队伍后头,把整个考察组护在中间。
雷达则竖着一对大耳朵,在两边的草丛里来回穿插。
走了大约两里地,队伍进入红松林带。
陈放停下脚,拔出绑在大腿外侧的剥皮小刀,蹲在棵两人合抱的老红松下。
刀尖扒开一层厚厚的腐叶,露出底下带着白霜状的泥土。
“宋处长,您过过眼。”
陈放拿刀尖挑起一点泥土递过去。
“这叫菌丝窝子。”
“长白山特产的松茸,再过俩月就打这底下往外冒。”
宋国强凑近闻了闻,一股清冽的土腥气带着松脂香。
“好东西,这能成规模?”
“方圆两里地,全是这林相。”
陈放站起身,拿刀柄往旁边一棵横倒的柞树朽木上一指。
朽木背阴面长满了一簇簇黑褐色的木耳,上面还缀着几个毛茸茸、拳头大小的猴头菇。
宋国强眼睛亮了,转头招手。
“小张,赶紧拍下来。”
小张端起相机,咔嚓咔嚓按起快门。
刘三汉咧着大嘴笑出声。
“首长,这还只是一小片。”
“后山那几条沟里,比这密实的多得是!”
大伙儿全围着朽木看稀奇,陈放转过头,视线扫向后方。
方志明没跟着人群凑热闹。
他落后了几步,独自蹲在一棵老柞树旁边。
那棵柞树底下的土,正是昨天陈放指挥填平踩实的十个参坑之一。
方志明没嫌脏,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捏起一小撮面上伪装用的烂树叶,又轻轻拨弄了一下底下的泥土。
那泥土虽然被踩实做旧,但跟旁边自然沉降了几十年的老土比,紧实度还是有差别。
他蹲在那里看了足足一分钟,把手上的泥巴拍打干净,慢慢站直身子,什么话都没说。
陈放转过头,顺手把小刀插回刀鞘。
这人不简单,不叫唤的狗咬人才最疼的。
队伍继续往前推进。
宋国强跟在陈放身边,说出了他的担忧。
“东西是多,但在这深山老林里,全靠人力一棵棵找,效率怕是跟不上外贸厅要货的速度啊。”
陈放闻言并不作声,只是打了个口哨。
钻在草棵子里的雷达立马竖起耳朵,小跑着凑了过来。
陈放从兜里摸出一块干瘪的五味子,放在雷达鼻尖底下。
雷达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响鼻。
“找。”陈放手往前一挥。
雷达一头扎进齐腰深的灌木丛。
方志明推了推金丝眼镜,拔下钢笔帽,摆出记录的架势。
不到十分钟,右前方的野刺梅棵子里传来雷达短促的叫声。
陈放带人拨开草丛走过去。
雷达前爪踩着一截朽木,木头后头赫然藏着一株挂满红彤彤果穗的野生五味子,叶子底下还半掩着一棵老叶细辛。
“长白山底下的宝贝都藏得严实。”陈放指着地上的东西。
“靠两只眼看,三个人在这一片转一天也未必能找出几株。”
“但有这几条狗的鼻子帮衬,进度能翻几番。”
宋国强看得明白,往前迈了两步,伸手去摸雷达的脑袋。
雷达警觉地往后一缩,大耳朵撇成飞机耳,喉咙里发出防备的低哼。
“雷达。”陈放轻喝一声。
雷达立马收起脾气,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宋国强宽厚的手掌重重揉了两下那对土黄色的大耳朵。
“这狗成精了,比一般的民兵都管用!”宋国强哈哈大笑。
“小张,把这条记上。”
“咱们前进大队搞采办,是带专业辅助力量的!”
队伍在林子里转了一个多时辰,摸清了资源分布后,按原路往回返。
临近正午,林子里的水汽被蒸腾起来,闷热感一阵阵往衣服里钻。
记录员小张扛着相机,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汗。
就在他准备跨过一段干枯的烂树枝时。
最前面的追风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追风浑身灰青色的毛发瞬间炸开,脊背弓起,整个身子挡在了小张前面。
小张吓了一跳,右脚还悬在半空。
顺着追风盯死的方向看去,小张脚落点前方的落叶堆突然动了。
一条半米长的短尾蝮,半个身子藏在枯叶底下。
此时已经盘起蛇阵,三角形的蛇头昂着,吐着血红的信子,离小张的小腿不到两拃远。
刘三汉猛地举起双管猎枪,但这距离开枪,绝对会打碎小张的腿。
韩老蔫捏紧了旱烟袋,没敢乱动。
短尾蝮的脖颈猛地往后一缩,这是要借力弹射的起手式。
“踏雪。”
陈放连手势都没打,只是淡定的吐出了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