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绝望。鞠武看着激动的学生,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在学堂中与他辩论“仁政”与“霸道”的少年。那时的丹聪慧而敏感,相信仁义可以治国,相信人心可以换人心。三年的秦国生涯,没有磨灭这份敏感,却将仁信变成了仇恨,将理想变成了执拗。
“老臣无能。”鞠武缓缓跪地,“不能为君分忧,不能为国纾难。然老臣仍有一言,望殿下静听:匹夫之勇,可逞一时之快,难成百年之计。燕国存亡,不在逞强,而在用智;不在硬拼,而在谋略。”
丹扶起老师,声音缓和下来:“老师请讲。”
“秦国虽强,亦有弱点。”鞠武沉声道,“嬴政多疑,朝臣离心;连年征战,民力疲惫;新占之地,民心未附。此其内忧。东方六国,虽各怀异心,然皆惧秦,此可资利用。燕国小弱,不可力敌,然可谋奇策。”
“奇策?”
“老臣闻,秦王宫中,有一人名为赵高,为中车府令。此人原为赵人,心怀故国,对秦有怨。殿下在秦时,可曾...”
“赵高助我逃离咸阳。”丹接过话头,“我欠他一条命。”
鞠武眼中精光一闪:“如此,此人或可为我所用。然此是后话。当下之急,是整军备战,联络四方。纵然不能成合纵之势,也要让秦国知我燕国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师徒二人谈至深夜。丹从鞠武口中得知了这三年燕国的情况:国库空虚,军备松弛,朝中大臣分为两派,一派主和,主张继续向秦纳贡,甚至割让土地以换和平;一派主战,但多是清谈之辈,真到用兵时又畏首畏尾。燕王喜则摇摆不定,既怕触怒秦国,又舍不得祖宗基业,终日惶恐不安。
“还有一事,”鞠武临走前说,“殿下归来前数月,有一人自秦国来投,自称樊於期,原为秦国将军。此人...”
“樊於期?”丹一愣,“可是那位曾随王翦攻赵,屡立战功的秦将?”
“正是。他自称遭人陷害,被秦王追杀,故逃来燕国。大王将他安置在客馆,但朝中对此争议很大。有人认为收留秦国叛将,必招秦祸;有人认为此人熟悉秦军,可为我所用。大王犹豫不决,至今未做决断。”
丹若有所思。樊於期,这个名字他在秦国时听说过,确是秦军悍将。若此人真心来投,对燕国无疑是雪中送炭。但若这是秦国的计策...
“明日我去见他。”
送走鞠武,丹站在窗前,望着易城的夜色。这座他出生的城池,这座他离开了三年的城池,在夜色中沉睡,浑然不知即将到来的风暴。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了。
“殿下,该歇息了。”高渐轻声提醒。这个年轻的卫士,一路追随丹从咸阳逃回,如今成为太子卫队的队长,眼中多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高渐,”丹没有回头,“你说,我们能守住燕国吗?”
高渐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殿下在哪,我就在哪。殿下要战,我便战;殿下要和,我便和。纵是刀山火海,高渐绝不退缩。”
丹转过身,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这个动作,让高渐想起了数月前,在咸阳城,太子也是这样拍他的肩,说:“好好活着。”
“去休息吧。”丹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翌日,丹一早便前往客馆。那是一座位于易城西侧的院落,不大,但清幽。门前有两名卫士把守,见太子到来,连忙行礼。
“樊将军可在?”
“在,正在院中练剑。”
丹摆手示意卫士不必通报,独自走进院落。晨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舞剑。那人五十余岁,身材魁梧,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他手中长剑如龙,劈、刺、挑、抹,每一式都沉稳狠辣,带着沙场征伐的杀气。
丹静静观看。他自幼习剑,得燕国名师指点,看得出樊於期的剑法并非华丽的表演,而是实实在在的杀人技。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直指要害,简洁,高效,致命。
一套剑法练完,樊於期收势,这才看到院门口的丹。他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败军之将樊於期,拜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将军请起。”丹上前扶他,“久闻将军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樊於期起身,披上外衣。近距离看,丹才注意到这位秦将脸上风霜的痕迹,左颊有一道新愈的伤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让他原本刚毅的面容平添几分狰狞。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中有着疲惫、沧桑,还有一种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火焰。
“殿下谬赞。於期不过一败军之将,亡命之徒,何敢当‘大名’二字。”樊於期的声音沙哑,带着秦地口音。
丹示意在院中石凳坐下,有侍从奉上热汤。两人对坐,一时无言。晨风吹过,院中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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