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47年,春。
秦国都城雍城的宫殿里,炭火在青铜兽炉中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寒意。这寒意不仅来自倒春寒的天气,更来自东边晋国传来的消息——那个与秦国恩怨交织的邻邦,正在经历一场数十年不遇的大饥荒。
秦穆公嬴任好立于殿前,望着庭院中迟迟不肯抽芽的老槐树,眉头微微蹙起。这位继位已十二年的君主,正当壮年,宽厚的肩背撑得起绣有玄鸟纹的朝服,也撑得起一个日益强盛的西陲大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璜——那是父亲德公所赐,上面刻着“以德承天”四字古籀文。
“君上,晋使已至馆驿。”内侍低声禀报,打断了秦穆公的思绪。
秦穆公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那棵老槐树上。晋国,这个东邻,自献公之后便纷争不断。先是骊姬之乱,公子重耳、夷吾流亡;后是夷吾在秦国帮助下回国即位。秦穆公娶了晋献公之女穆姬,论起来,晋惠公还是他的舅兄。可这层姻亲关系,在邦国利益面前,薄得像一层窗纱,一捅就破。
晋惠公背弃“割让河西五城”的诺言时,这层窗纱就已经破了洞。晋惠公诱杀邳郑、芮伯时,窗纱彻底撕裂。如今晋国遭灾,却又遣使来秦——秦穆公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姬夷吾啊姬夷吾,你倒是很懂得何时该讲亲情,何时该谈利益。
“召百里奚、邳豹、公孙枝,即刻议事。”
不过一刻钟,三位重臣已至偏殿。百里奚白发苍苍,背已微驼,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渭水。这位昔年以五张羊皮换来的贤相,辅佐秦穆公整顿内政,发展农耕,使秦国国力日盛。邳豹正当盛年,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戾气——他的父亲邳郑,被晋惠公诱杀,此仇不共戴天。公孙枝是宗室老将,沉默如山,掌秦国兵事多年,用兵稳健,深得秦穆公信赖。
三人行礼落座后,秦穆公示意侍从退下,亲自掩上殿门。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中斜射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晋使来报,晋国大饥,禾黍不收,百姓易子而食。”秦穆公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晋侯请求向秦国购粮。”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百里奚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天灾流行,各国都可能发生。救助灾荒,敦睦邻国,是国家应尽的道义。”他顿了顿,看向秦穆公,目光中带着长者特有的睿智与从容,“昔年晋乱,君上送夷吾归国,是为安定晋国,也是为秦晋之好。彼时河西之约,虽未兑现,然那是晋侯失信,非我秦人无义。今晋有难,若坐视不救,非但晋人怨恨,诸侯亦会非议秦国不仁。秦欲东出,必先立德。德不立,何以服天下?”
“仁?”邳豹冷笑一声,那笑声在殿中显得突兀而尖锐,“对晋侯讲仁?百里相国,您是老成谋国,可豹实在难以苟同!”他转向秦穆公,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君上!我父邳郑,当年为迎夷吾归国奔走列国,联络诸大夫,可谓呕心沥血。后受命使秦,商议割地之事,也是秉持公心。夷吾即位后背弃诺言也就罢了,竟设下圈套,在朝堂之上,当众诱杀我父与芮伯!此等无信无义、恩将仇报之徒,也配谈‘道义’二字?”
他猛地站起,向秦穆公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君上!晋国大饥,此乃天赐良机!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当趁其虚弱,发兵伐之。晋侯杀里克、诛七舆大夫,早已失德于民,我军若至,晋人必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即便不能一举灭晋,亦可夺回河西五城,报杀父之仇,雪背约之耻!”
秦穆公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咚咚的轻响在殿中有节奏地回响。他没有立即回应邳豹慷慨激昂的陈词,而是看向一直沉默的公孙枝:“将军以为如何?”
公孙枝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声音沉稳有力:“军事,臣可论。道义,君上自决。然臣有一言:今岁秦国仓廪充实,存粟可支三年。若伐晋,兵粮无虞。晋国饥疲,可战之兵不足五万,且军心涣散。从军事论,确是可乘之机。”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秦穆公听出了公孙枝的言外之意:从军事角度,该打;但从道义角度,君上您自己掂量。
秦穆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决断。他摆摆手让邳豹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三位重臣各异的脸色。
“邳大夫的仇,寡人记得。杀使背信,此仇不共戴天。”秦穆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晋侯的背信,寡人也未曾忘怀。河西五城,寡人可以不取,但不能忘他欠寡人一个承诺。”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玄色的朝服下摆拖过地面。“然则——”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晋侯虽可恶,晋国百姓却是无罪的!数万饥民,嗷嗷待哺,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寡人若因国君一人之恶,而置一国之民于死地,与桀纣何异?与夷吾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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