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皇城,东宫监国府。
暮色笼罩层层宫墙,自打父皇暂住松江柘林滩行宫,举国大小政务,全都交由储君监理处置。
七部文书、边地密报、远洋水师调度的卷宗,每日络绎送至东宫,由监国先行梳理裁断。
朝中百官都称道储君行事稳重公允,已有主持朝政的风范,只有李承业心中十分明晰自身的权责边界。
他如今不过监国,只要父皇仍执掌大权,朝堂之上他便做不到真正独断。
民间州县琐事他可自行批复,可划分域外藩地、调动大军这种头等要务,最终的决断旨意,必须等候行宫发来的加密电讯。
夜深时分,驿路加急送来行宫密电,内侍尽数守在外殿。
烛火摇曳,李承业铺开电文细读,纸上记录着父皇敲定的域外疆土分封规划。
他将电文仔仔细细看完,脸上始终波澜不惊,只因无人能窥见他眼底沉下的阴郁。
这些时间他日夜操劳,一肩担起整个朝堂运转,心底藏着一丝难以宣之于口的不甘。
他时常暗自思索,父皇还要执掌天下多少年。
平日里,他一直提防几位远赴海外筹备基业的胞弟,但凡藩地出现越界的苗头,都会及时出手约束压制。
李承业自知父皇在筹谋数十年,百年之后的江山大势。
中亚波斯整片土地划给燕王,印度次大陆交由楚王经营,北美辽阔疆土是秦王将来最大的属地。
但再过几代各藩人口、财赋、兵力根基稳固,天下形势将会彻底改变。
身居高位者,当习惯提前为后世平衡宗室势力,防患未来隐患。
一夜无话。
次日天光破晓,皇城钟鼓齐鸣,文武百官整齐列队立于丹陛之下,朝仪规整肃穆。
监国太子代皇帝临朝,立于御座侧方,燕王依礼制立于宗室朝臣队列前排。
待殿内彻底安静,李承业才朗声开口。
“奉行宫传下谕旨,西域中亚、波斯全境疆土,定名河中藩域,永世归燕藩世袭统辖。
今日当堂颁授金册,昭示朝野。”
传册内侍自丹陛之下捧鎏金藩封金册,行至燕王身侧。
李华烨趋前躬身垂首,双手稳稳接过金册:“儿臣领旨,定尽心镇守藩疆,恪守本分。”
满朝文武尽数肃立观礼,分封之事自此明发天下,流程尘埃落定。
朝礼既毕,百官依次躬身退朝,阶下靴声次第远去,偌大太极殿渐渐清寂。
李承业抬手示意左右内侍、侍卫尽数退至殿外廊下,殿中只余兄弟二人。
殿宇空阔余韵沉沉,太子神色平和缓步立身,并无朝堂之上的肃威,只似家常叙话般看着身侧的燕王。
“四弟,金册到手,河中万里之地自此归你承继,极边新开,地阔人稀,前路不易。”
李华烨将金册妥帖持于怀中,垂首恭立,语气恭谨:“兄长所言极是,中亚疆土虽广,然军政根基皆浅,诸多难处,尚需徐徐铺展。”
李承业微微颔首,目光轻缓扫过殿外西向天际,语声温厚自有分量:“你初领藩疆百事待兴,孤军远驻,最缺两样——兵甲镇乱,财用持久。”
他话说得体恤,全然一副长兄照拂幼弟、为藩镇周全的姿态。
“北庭四省诸军久镇西陲,熟稔边地情势,最适配你此番西进镇土之用。”李承业语气淡然,不显刻意。
“凉国公刘司虎久守北疆,治军稳慎,边镇诸事向来因地制宜。
过往边臣守土,多有便宜行事之举,中枢素来不拘细苛。往后你经略河中,北庭诸部可尽数听你调遣,为你藩地屏障。”
寥寥数语,轻轻带过过往所有边镇越界,擅权自主的旧账。
李华烨心下了然,轻轻拱手:“多谢兄长周全。”
李承业淡淡一笑,续道:“兵事有援,财用亦需长远。河中地脉独特,西疆多有异产矿脉,藏于地底,若仅凭藩地自理零散开采、无序外销难成长效,亦易启边贸纷争。”
“中枢可设专项通商规制,由朝廷专营采炼统理转贩,统一税则规整贸易。
每岁所得商利,按制分润燕藩充盈你藩库,补给军资安抚边民。”
他字字看似帮衬、周全、扶持的体面话。实则是中枢夺权插手封地,牵制财权。
矿产贸易归中枢专营,便是朝廷牢牢捏住河中藩域最大财脉。
以分润为名常设官署、常驻吏员,便是朝廷触手合法扎根藩地腹地;
借北庭军援成全燕王拓土,实则是以边军绑定藩镇,军权互相掣肘,再无纯粹自治之藩。
李华烨沉默片刻,躬身行礼:“兄长思虑周全,为藩地长治计,理应遵行。”
李承业看着他,神色温和平稳:“你安心镇抚西疆,中枢为你巩固兵源财路,内外相济,藩业方能长久。”
语毕,一派宗室和睦、中枢体恤藩镇的太平光景。
只是殿中静默之间,河中藩域未来百年的财权军权,已然悄然落于中枢股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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