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五章天道可变(第1/2页)
陆悬鱼站在密室正中央,环顾四周。四壁那些黑木书架在古籍自行焚毁时,被金色火焰灼烧出了好几道焦痕,但书架本身并没有被烧毁——它们依旧稳稳地立在原地,只是书架上的竹简、帛书、龟甲、兽骨已全部化为了灰白色的飞灰。
飞灰落尽之后,书架空空荡荡地排列在那里,只有书架最底层还残留着几小堆细密的灰白色粉末,在密室昏暗的光线中安静地铺着。
但在书案正后方那座最宽最高的书架上,此刻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二片崭新的竹简。那是周礼方才用秃了尖的毛笔、缺了角的旧砚台、用了大半截的老墨,一片一片亲手写出来的《新礼十二篇》。
竹片的颜色还是新鲜的青黄色,墨迹刚刚干涸,在密室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乌光。旧籍尽毁,新书架上新礼篇——那些守了数千年的旧规矩已经全部化为了飞灰,而这座曾经堆满了“不变”之经的书架,此刻正静静地承着第一批关于“变”的文字。
周礼站在书案旁边,负手看着那座书架。
他的脊梁依旧是笔直的,但那头原本一丝不苟的白发,此刻有几缕从竹簪中散落出来,垂在他清瘦的脸颊两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枯瘦而苍白的手——这双手曾经刻过无数根竹简,抄过无数遍《周礼》和《仪礼》,将“礼法不可变”五个字一笔一划地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
如今这双手,刚刚写完了这辈子第一篇关于“变”的文字,手指上还残留着研墨时沾上的墨渍,指缝里还嵌着竹简边缘细微的竹屑。他守了数千年“不变”,如今那些将他锁在密室中的规则丝线全部碎了,那些将他压得喘不过气的执念全部散了,他反而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
陆悬鱼站在他身旁,也将目光投向那座书架。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踏入典籍库时,看到孔固在青玉书案前伏案抄书,身后那些书架上堆满了三千年不曾修改过的礼法经文。后来孔固在云栖阁竹窗下修订新规,将那些被自己守了三千年不敢改的旧规矩,一条条修订成新规。
现在周礼——孔固的同门师兄,守正派曾经的精神领袖,比孔固更加古老也更加顽固的保守派代表——也在这间密室里,亲手焚毁了自己守了数千年的全部旧籍,在空书架上摆上了自己亲手写下的新礼十二篇。
这两个老儒,一个是第三届财神,一个是第十届财神,一个是礼法囚笼的守护者,一个是千年不变之规的执剑人。他们曾经并肩守了数千年旧规矩,如今又并肩走上了修订新规矩的路。
周礼将目光从书架上缓缓收回,转过身来面对着陆悬鱼。陆悬鱼看到他面容的那一刻,整个人微微怔了一下。周礼的面容变了。
不是那种散尽神力之后,法力消退导致的自然衰老,不是那种被击穿执念之后,精神崩溃导致的憔悴枯槁。他脸上那些深如刀刻的皱纹还在,他的须发依旧是全白的,但他的面容从内到外,透出一种极难用言语形容的焕发——
像是有什么被压在心底数千年不敢触碰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被释放了出来。那些皱纹不再是刻在石碑上的铭文,不再是规则丝线勒进皮肤深处留下的烙印,而是一个普通老人,在漫长岁月中自然留下的有温度的纹路。
他的眼睛也不再是那种冷锐的暗金色琥珀,而是一双清澈、真实、坦诚的眼睛——和他在日记中写“吾心极痛”时一模一样,和他年轻时站在殷商学宫门口,第一次看到外面真实的世界时一模一样。
百年枯槁,一朝褪去。
他守了数千年“不变”,将自己熬成了一盏快要烧干的灯,灯芯已经焦黑,灯油已经见底,只有那层坚硬的冰壳,还在勉强维持着最后的火光。
现在那层冰壳碎了,灯芯被重新拨亮,灯油被重新添满,那盏快要烧干的灯重新燃了起来。火光温暖而明亮,照亮了他自己,也照亮了这间曾经封闭、沉默、古老的密室。
陆悬鱼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
“老先生,晚辈斗胆再问一句——你今后有何打算?是留在天界,还是随晚辈去人间看看?”
周礼将双手负在身后,白发在密室昏暗的光线中轻轻飘拂。
他开口时声音平静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缓缓说出口。
“我再次考虑过了,决定留天界,修礼法,不去人间。老夫在这间密室里守了数千年,对天界规则体系的每一条脉络都了如指掌。孔固在云栖阁修订新规,墨平在邺城监察公平,他们两人做的都是人间的事。
但天界的规则体系——天枢院的旧规,四大派系之间的权力制衡,天庭对人间和幽州的干预权限——这些也需要有人从头到尾重新梳理。
老夫是天界保守派曾经的精神领袖,老夫写的《不变论》被守正派奉为圭臬数千年。如今老夫亲笔写下《新礼十二篇》,亲口承认‘天道可变,祖宗之法可改’,这篇悔改书,比任何外部压力都更能从内部瓦解保守派的顽固抵抗。
老夫留在天界,替你和孔固铺平通往三界大会的最后一段路。”
陆悬鱼听完这番话,点了点头。周礼的选择和孔固一样——孔固选择留在云栖阁修订新规,周礼选择留在天界梳理规则体系。
这两个老儒,一个守了三千年礼法,一个守了数千年天道,如今都找到了自己该走的路。
就在此时,密室入口那道黑曜石窄缝忽然震动了一下。
窄缝无声地滑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孔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袍,手中拄着那根七扭八歪的竹杖,竹杖顶端那只新换的老竹节酒葫芦,在密室昏暗的光线中轻轻晃荡。
他的面容比陆悬鱼上次在云栖阁坐忘亭见到他时,又清瘦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旧是清澈、从容的——那是他在典籍库里伏案痛哭之后,重新站起来时眼中亮起的光芒,和他在云栖阁竹窗下修订新规时一模一样。
他站在密室门口,目光越过陆悬鱼和云团,落在周礼身上。周礼也看到了他。两个老儒隔着整间密室对视着——他们从殷商学宫同案读书、同席论道,到一起被天庭选中担任财神,到一起守了数千年旧规矩,期间数千年不曾见过面。
周礼将自己锁在密室里不敢出去,孔固将自己关在典籍库里不敢下去,他们两人都知道对方在等自己先变,却谁也不敢先开口。现在他们终于又见面了,在这间旧籍尽毁、新书架上新礼篇的密室里,在他们两人都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自己的这一刻。
孔固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到周礼面前。
他的竹杖点在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的笃笃声,和他在典籍库里批注礼法经文时一模一样。他在周礼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比自己更加苍老也更加疲惫、此刻眼中却亮着和自己一模一样光芒的同门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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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卡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句朴素诚恳的话。
“师兄。你我皆误,幸得点化。”
周礼低头看着孔固,看着他手中那根七扭八歪的竹杖,看着他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袍,看着他眼中那道亮起的光芒。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在他那张刻板了数千年的脸上绽开时,将他脸上那些深如刀刻的皱纹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师弟。你我同门数千年,一同研习周礼,一同担任财神,一同守旧,又一同悔改。当年在殷商学宫里,你我对案读书,你总说我比你聪明、比你用功。其实你比我勇敢——你敢在典籍库里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说‘规则当随世而变’,我不敢。你比我早了那么久走出那扇门。”
周礼将目光从孔固身上缓缓移向陆悬鱼,用一种郑重的语气,说了句让陆悬鱼和孔固都微微一愣的话。
“陆悬鱼乃吾师。老夫在这间密室里守了数千年,从来没有人对老夫说过‘你年轻时,那份改革草案不是错了,是太超前了’。所有人都说老夫是错的——伯父、天子、权臣、宗族,连孔固那时候都不敢替老夫说一句话。
只有他——他将老夫年轻时的日记从灰烬中找出来,对老夫说‘你不是守旧派,你从来都不是守旧派’。他将老夫年轻时写的六条改革举措,和他在人间推行的新政,一条一条地对应起来,告诉老夫——你曾经相信过的东西,是正确的。
老夫这辈子拜过无数老师,在殷商学宫拜过礼学大宗,在天庭拜过历代先贤。但真正教会老夫‘什么是真正的天道’的,是一个杂货铺出身的小商人。他不通礼法,不懂经文,连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但他比老夫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懂得一个道理——规矩是为人服务的,不是反过来让人为规矩牺牲。这个道理,老夫花了几千年才学会,是他教会老夫的。他在老夫心中,不是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不是通界之主,不是大燕的侯爷。他是老夫的师父。”
陆悬鱼听完这番话,连忙双手在身前一拱,腰弯到了极恭敬的角度。
“老先生言重了。晚辈不过是在邺城平安巷开了好几年杂货铺,读过的圣贤书不超过十本,写的字歪歪扭扭连自己都看不下去。晚辈只是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看到不对的规矩就想去改,看到被规矩害了的人就想去帮。
晚辈不是什么师父,晚辈只是在老先生守在密室里,不敢出来的这几千年里,恰好走到了那扇门前,恰好敲了敲门。开门的是老先生自己,走出来的也是老先生自己。
晚辈不过是恰好路过。”
赵公明在云栖阁竹林外的清光裂隙旁等了许久,看到陆悬鱼带着云团,从典籍库后方的旧回廊中走出来时,将猛虎铁鞭往肩上一扛,大步迎了上去。
当他看到跟在陆悬鱼身后的孔固,和周礼并肩走在一起时,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
“孔固老儿,周礼老儿——你们两人这是?一个守了数千年礼法,一个守了数千年天道,如今一起走出密室了?”
周礼朝赵公明拱了拱手,语气平静而郑重。
“赵将军,老夫与孔固已决定一同留在天界修订规则。老夫守了数千年‘不变’,如今该替‘变’做些事了。”
赵公明哈哈大笑,将铁鞭往地上重重一顿。
“好!老子在玄坛殿早就看天枢院那些旧规矩不顺眼了。你们两人一个是礼学大宗,一个是守正派领袖,如今一起站出来修订新规,太白金星那张老脸,怕是要黑上好一阵子!”
赵公明领着陆悬鱼和云团,沿云栖阁竹林深处的清光裂隙原路返回,穿过典籍库后方的废弃回廊,穿过旧云廊的岔路,一路将陆悬鱼送至南天门。
守门的金甲神将们看到赵公明亲自护送,纷纷将长戟顿地行礼。赵公明在南天门外的白玉平台上站定,拍了拍陆悬鱼的肩膀。
“小友,我就送到这里了。天枢院密室这一趟,你接连破了周礼的三重禁制,我在外面替你捏了好几把汗。如今你不但破了密室,还让周礼那老顽固亲笔写悔改书,这份本事整个天庭也找不出第二个。
厉渊、钱通、阮籍、石崇、慧明、项武、孔固、陶潜、张汤、墨平、周礼——十一位堕落财神,你已猎杀了九位,感化了十位。回去好好休整几日,等慕容冲那小子的四象风水阵彻底完工,你在人间的根基便稳如泰山了。
下次来天界,希望是三界大会。”
陆悬鱼双手在身前一拱,朝赵公明深深一揖,然后带着云团转身穿过南天门牌坊,朝净思湖飞升池的方向走去。云团跟在他脚边,摇了摇尾巴,金绿色的光芒在它银灰色的皮毛上轻轻闪烁。
第九次猎杀成功。厉渊、钱通、阮籍、石崇、慧明、项武、孔固、陶潜、张汤、墨平、周礼——十一位堕落财神,陆悬鱼已猎杀了九位,感化了十位。
除去一开始便被他以计诱杀、从未悔改过的厉渊和钱通,其余九位全部在悔改之后,用自己的方式替新秩序做出了贡献。
阮籍著《大人先生传》续篇,石崇贡献江南商路地图,慧明散尽神力行医济世,项武放下屠刀归入轮回,孔固在云栖阁修订新规,陶潜著《新桃花源记》,张汤在审判台上当众认罪,墨平在邺城担任公平监察使,如今周礼又写下《新礼十二篇》,与孔固一同留在天界修订规则。
陆悬鱼穿过南天门牌坊时,守门的金甲神将们纷纷将长戟顿地,朝他微微颔首。
从南天门的守军到云栖阁的散仙,从玄坛殿的战兵到幽冥司的鬼差,天界各处都在议论同一个消息——周礼悔改了。
守正派曾经的精神领袖,《不变论》的作者,那个在密室里守了数千年“天道不变”的老儒,亲笔写下了《新礼十二篇》,亲口承认了“天道可变,祖宗之法可改”。
这个消息对天界保守派的冲击,比孔固悔改时更加剧烈,比张汤公审时更加深远。因为周礼不只是一个人,他代表着守正派数千年来的全部理论根基。
如今这个理论根基的缔造者,亲手推倒了自己建造的堡垒,守正派内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和分裂。
陆悬鱼对这些并不知情。
此刻他正站在飞升池边,将通界石托在掌心,池水感应到他的通界之主气息,自动向两侧分开。
云团摇了摇尾巴,率先跳入池中。
他回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被天界清光照亮的云海,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池中。
银白色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托着他的魂魄,朝人间邺城的方向缓缓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