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火种与灰烬(1 / 1)

第7章:火种与灰烬

一年。

小禧来到这个时空已经一年了。

草原上的草黄了又青,溪水涨了又落,部落后面的山坡上多出了三座新坟,也添了两个会蹒跚走路的孩子。栅栏翻新过两次,茅屋从二十七座加到了三十一座——从邻近一个被泥石流冲毁的部落里逃来了四个幸存者,族长收留了他们,尽管这意味着冬天要分出去更多口粮。

变化不只是这些。

变化在空气中。变化在每一个黄昏和清晨,在每一声从茅屋里传出的、以前不会有的叹息和笑声里。变化在那些开始有了内容的眼神里,在那些不再只有生存目的的触碰里,在那些因为“想和你一起打猎”而不是“需要你掩护我背后”而建立起来的关系里。

小禧用了一年的时间,把“悲伤”教给了露,把“感谢”教给了断指老猎人,把“温柔”教给了石——石现在会给孩子唱歌了,不是以前那种没有旋律的哼哼,而是一段真正有音高起伏的、会在某个特定的句子末尾微微上扬的曲调。学会哼完那段旋律之后,石问小禧:“这叫开心吗?”小禧说:“这叫‘喜欢’。”石想了想,低头亲了一下孩子的额头,说:“那我喜欢他。”

爱情也出现了。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有一个明确开端和表白的爱情,而是这个时代所允许的那种粗粝的、笨拙的、像两块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互相碰撞一样的互相靠近。一个年轻猎人在溪边放了一只刚猎到的野兔,然后自己躲到树后面等。等了好几个时辰,等到天快黑了才等来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女孩看到野兔,没有惊讶,只是蹲下来把野兔收进怀里,对着树后那个藏不住的影子说:“明天我去采野果,你要不要一起去?”树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嗯”。就这样。爱情。没有仪式,没有告白,只有一只野兔和一句“要不要一起去采野果”。

但小禧很快就知道,情感的种子一旦种下,长出来的不只有花。

第一次因爱生恨的冲突发生在第八个月。两个年轻猎人,一个叫鹰,一个叫棘,同时喜欢上了上个月刚从邻近部落逃来的女孩风。风大约十七八岁,话不多,但眼睛很亮,是那种被灾难洗过之后仍然不肯熄灭的亮。她的家人全部死在了泥石流里,她来的时候一无所有,族长给了她一床旧兽皮,她裹着它睡在火塘边,第二天就跟着女人们一起出去采野菜了。

鹰和棘以前是一起打猎的伙伴。他们十二岁起就搭档,捕过鹿,猎过狼,在一次围猎中两人一起把一头受伤的野猪从山洞里拖出来。他们吃过同一块烤肉,喝过同一囊溪水,在冬天的夜里背靠背取过暖。小禧教“友情”这个词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们两个。

但现在他们在山坡上动了刀。

不是真的用刀对砍——但鹰把棘按在地上,手里的石刀架在棘脖子上,刀尖压进了皮肤。棘的手也握着一把短矛,矛尖抵着鹰的肋下。两个人像两头发了狂的野牛一样互相瞪着,眼睛里的东西是小禧从未在这个部落里见过的。那是恨。不是猎杀野兽时的凶猛,不是保卫部族时的决绝,而是一种更狭窄、更灼热、更无法控制的东西。它从“喜欢”的灰烬里生出来,像火堆烧尽之后仍然灼烫的炭核,碰一下就是一个疤。

原因是风。两人都认为对方在风面前说了自己的坏话。具体是什么坏话,外人永远不得而知。但在那个没有多少语言的年代,也许只是一次目光的停留、一次走路时的插肩,就足够让一个年轻的、刚刚学会爱的心脏拧成死结。

小禧赶到的时候,山坡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没有人敢上去拉——鹰和棘都是好猎手,他们手里的石刀和短矛能轻易切开任何靠近的活物。族长不在部落,他带着几个猎人去了北方狩猎。老巫女在人群最前面,她看着那两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惊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着疲惫和悲哀的了然。

小禧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把刀放下。”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一年来她在这个部落里建立的权威,让所有人都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鹰和棘都没有放下。鹰的刀还压在棘的脖子上,棘的矛尖还抵在鹰的肋下。但他们的眼睛在动——鹰的余光在看她,棘的呼吸在变急。他们也知道小禧是谁,知道如果她把这件事定义为“错误”,那整个部落都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但他们身体里的那股火太烫了,烫到他们无法松手。那火是从胸口烧起来的,烧到眼眶里,烧到手指上,烧到石刀的刃口和短矛的尖上。他们控制不了。

“你们是兄弟。”小禧说。

“不再是了。”鹰的声音像在嚼一块生铁,每个字都带着让人牙酸的硬,“他背叛了我。”

“背叛是什么?”棘从牙齿缝里挤出声音,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正沿着皮肤往下淌,但他丝毫不退,“你连什么叫背叛都不懂。小禧教过。背叛是信任的人……”他卡住了。他想不起后半句,因为愤怒堵住了他的记忆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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