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星的地表在轩辕号降落的那个清晨，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宁静。

飞船穿过最后一片稀薄的大气层时，舷窗外的景色是一大片灰褐色的平原。

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不久，光线是那种均匀的淡金色，把每一道地面裂缝的阴影都拉得很长很长。

轩辕号的副舰长陈璃站在舷窗前看了很长时间。

下降高度。舰长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飞船开始缓慢下降，引擎的嗡鸣声在舱壁中传导。

陈璃在下降过程中继续观察地表，在靠近一处低洼地带的边缘，她看到了几排整整齐齐的绿色线条。不是野生的，是有人种下去的。

飞船在距离那几排绿色大约五里处降落。起降场是后来平整过的，地面压实，划着白色的标记线，边缘立着几根引导杆。

陈璃走下舷梯时，感受到了紫微星的重力和空气，重力比蓝星略低，脚步落地时有轻微的飘浮感，像是每一步都踩得比预期的轻一些。空气很干，没有腐败的气味，但有一种微弱的尘土味，像是长年干旱的地区刚下过一场小雨之后那种气味。

前来接应他们的是一个穿着联盟制服的年轻修士，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平和，皮肤被这颗星球上的太阳晒成了浅棕色。

他自我介绍说姓沈，是紫微星重建小组的联络员。

你们从蓝星来？沈联络员问陈璃。陈璃点了点头。

他侧过头看了看轩辕号银灰色的船体，又看了看陈璃和随后走下舷梯的船员们：那应该是噬灵之灾结束之后，第一艘从蓝星来的船。

轩辕号的船员一共还有七人，全都跟着沈联络员向营地走去。

营地不大，大约十几座帐篷和几间简易板房，用灰色的板材搭建，屋顶微微倾斜，在午后阳光中整齐地排列着。营地周围种着一些低矮的树苗，细瘦的树干被竹竿撑着，防止被风吹歪。

沈联络员把陈璃一行人带进了一间较大的板房，里面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星球地图。

他在桌边坐下来，给每人倒了一杯水，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很平缓的语调讲了一遍噬灵之灾的事。

他没有用太多修辞，就是平铺直叙，从母体的诞生，万年吞噬，寄生体改造，一直说到母体被消灭。

他说到地核深处的那场决战时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才准确，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人下去了，后来母体就消失了。

陈璃听完后很久没有说话：那个下去的人是谁？

沈联络员把水杯放下，看着桌面：他叫刘泰来。现在不在紫微星了。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听说他后来还是偶尔会来紫微星看看纪念堂。

陈璃把这句话记下了。她在紫微星停留了两天，协助营地做了一些物资清点和基础勘探工作。

第三天早晨她跟沈联络员说想去看一下纪念堂。

沈联络员给她指了路，她沿着新建的简易公路步行了大约一个时辰，看了那句以及那些活着归来的人，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走回了营地。

那天傍晚，轩辕号接到了一段来自蓝星的通讯，消息不长，大意是蓝星外围的灵能监测站记录到蓝星与紫微星之间存在一段古老的传送通道痕迹，通道两端都还保留着阵基的残余。

如果能把两端的阵基连通，就能重建一条直达的传送线路。

陈璃拿着通讯记录去找了沈联络员。沈联络员看完后说：你既然是从蓝星来的，或许可以看看能不能接上。

第二天早晨，陈璃带着轩辕号的工程师去了传送阵遗迹。

工程师蹲在基座上仔细检查了一个多时辰，用仪器测量了阵纹的走向和深度，又取出备用灵能核心做了一次测试连接。测试结果显示基座本身没有损坏，只是缺少足够的灵能供给。

陈璃在当天的日志里写道：紫微星传送阵基座完整，需补充灵能结晶和重新校准阵纹。蓝星方面已确认对应基座，可同步修复。

她在营地驻扎的第五天，沈联络员告诉她刘泰来刚好在紫微星，他来纪念堂看灯油。

陈璃决定去见他一面，在回程路上那片停放着银色飞船的平原边缘，她看到一个人正弯腰检查飞船舷梯与地面之间的连接处。

那人穿着一件旧衣袍，肩头有一粒银白色的光点，像极小的灯珠，在午后的光线下反射着柔和的银色光芒。

她叫住了他。

他回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看着过来的人，刘泰来的脸上很平静，当年和他一起奋斗的那些人，早已经不在世了，这次过来，也只是为了还自己一个念想而已。

传送阵的校准工程在三天后正式开始。

轩辕号的工程师与紫微星重建小组的技术人员一起完成了阵纹校准和灵能核心的安装，他在第一天抵达现场，在基座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用手摸了一下基座边缘一处磨损的纹路，确认了它的走向与蓝星那一端的对应关系。

之后的几天他每天都会来待一会儿，坐在基座边缘，偶尔看一下工程师的校准进度，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肩头那粒银白色的光点有时会飘起来，在基座上方的位置悬停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检查纹路的连续性。

校准工作到第五天完成了。蓝星那端的基座也已同步修复，测试信号通过阵纹传递到紫微星这一端时，基座表面的纹路依次亮起，蓝光由外向内流动，汇聚到中心后稳定下来。

陈璃站在基座边缘，感觉到阵纹中传来的微弱的灵能流动，在多年的寂后终于重新有了水流通过。

传送阵连通的那天傍晚，刘泰来在基座旁边站着。

陈璃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她的目光落在基座上那些正在循环流动的光纹上。

现在可以了，他说，两边的传送阵已经能正常运转了。

陈璃点了点头，想起了轩辕号出发前舰长说过的话：这趟航行不一定会有结果，但至少去看看那边还有没有人在。

她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站到基座边缘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