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王掌柜立在门内廊下,目送祝无恙一行人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脸上方才极尽殷勤的笑意,缓缓敛去大半……
在旁人眼里,今日的他由于一时贪心,被镇南王府存银的天大机遇冲昏头脑,轻易将钱庄的绝密账册当众示人,将各路官吏的存银底细、利率规矩全盘泄露。可混迹商海半生的王怀安,从来不是鲁莽愚昧之辈。
他此番不惜暴露钱庄最核心的隐秘,甘愿落入被动境地,说到底,终究是抵不住心底滔天的贪念。
他所图谋的,也不单单是要攀上这层关系,而是为了日后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
只不过,祝无恙布下的本就是一张天罗地网……
利字当头,世人皆难幸免。莫说是福源钱庄,换作梁余城任何一家钱庄、任何一个逐利的商贾,面对这般背靠顶级权贵的巨大利益诱惑,终究都会一步步踏入圈套,心甘情愿交出所有底牌,无一例外……
心念至此,王掌柜当然不敢全然放心。官场诡谲,权贵莫测,眼前的荣华机遇,亦有可能是空中楼阁。他素来心思缜密、行事谨慎,从未将希望全然寄托于口头承诺。
略一沉吟,他当即转头,对着身旁那个值守的伙计低声吩咐道:
“你即刻悄悄跟上去,不要靠近,只需远远尾随,一路跟至镇南王府附近。仔细看清,那位祝公子一行人,是否真的踏入王府大门。探明实情,立刻回来禀报,切记不可暴露行踪。”
那伙计闻言不敢耽搁,赶忙换了一身寻常百姓布衣,低头垂首快步走出钱庄,循着祝无恙离去的方向远远跟去……
半个时辰后,尾随而去的伙计快步折返,踏入钱庄内堂,脸上带着笃定的神色,躬身急报:
“掌柜的,属实无误!小人一路远远跟随,亲眼看见那位祝公子带着四名随从,径直走入了镇南王府正门,王府门卫未曾阻拦,礼数周全,绝不是假借名头招摇撞骗!”
这句话如同一粒定心丸,彻底打散了王怀安心底所有的疑虑与揣测。
悬在半空的一颗心终于稳稳落地,他长舒一口气,眉眼间重新涌上浓烈的喜色,随即缓缓点头道:
“好,好!果然是王府贵人,看来我福源钱庄,此番是真的撞上大运了!”
…………
而此刻的镇南王府深处,清雅肃穆的听雨堂内,檀香袅袅,青烟缕缕。
堂中陈设古朴华贵,紫檀木桌椅温润厚重,墙上悬挂着山水墨宝,一派王侯府邸的雍容气度。
镇南王薛崇端坐主位之上,只身着一身常服,面容温润,眉眼平和,看似儒雅随性,可周身萦绕的久居上位的威压,却让人不敢有半分放肆。
世子薛昭璋立在一侧,躬身垂首,将祝无恙筹银的整套计策,一五一十地尽数禀报完毕。
少卿,堂内一时寂静无声。
薛崇听完所有详述,面上始终云淡风轻,无喜无怒,看不出半分赞许,亦没有半分否定,神色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良久,他才缓缓抬眸,目光落于堂中立着的祝无恙身上,嗓音低沉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缓缓开口道:
“看来祝提刑年纪轻轻,却极善拿捏世人的人性弱点。”
话音微顿,他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只是本王心中有一事不解。此事若真如你所愿圆满做成,解了王府燃眉之急,本王自然承你人情,记你一功。可祝提刑如此聪慧过人,难道就从未为自己考量过半分后果?”
这话温和,却暗藏锋芒,是赤裸裸的试探!
论血缘辈分,他与镇南王妃乃是堂姐弟,论亲缘,他算得上是王府半个自家人。
可从方才薛崇平淡疏离的称呼、不温不火的语气里,他已然清晰地察觉出,这位权镇南疆的王爷,心底似乎并不亲近他,甚至隐隐带着几分疏离与戒备,对他此番的筹银之计,更是谈不上全盘认可……
君臣之别,王侯之威,从来不会因为些许亲缘便消减半分。
祝无恙心底转瞬思虑万千,面上却依旧沉静淡然,不曾有半分慌乱。只见他略一沉吟,躬身拱手,语气坦荡直白,竟是毫无半分遮掩迂回的答道:
“回王爷,微臣不过是斗胆献上一计、提了一个小小建议罢了。计策摆在明处,至于取舍与决断,皆由王府做主。是以微臣无需顾虑王府的后果,王爷亦不必将任何干系放在心上。”
短短数语,坦荡利落,却是将所有利害关系、权责边界分得一清二楚。
话中之意,已然再直白不过:计策是我所出,可旗号是镇南王府的旗号,行事是王府的决断!
事成,王府得利;事败,所有非议、仇怨、风险,皆由镇南王府承担。我不过就是个献策之人,进退有度,置身事外,无需担责,更不会被旁人记恨。
这般近乎直白的“甩锅”与坦诚,毫无官场虚伪的客套遮掩,坦荡得理直气壮!
薛崇何等老谋深算,稍一考量,便听透了他话里所有的弦外之音。
但见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眼底的疏离散去几分,多了几分玩味与兴致。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妄图攀附王府的官员,却从未见过这般坦荡直白、敢于当众与他划清界限的年轻人。
有趣,通透,且极度清醒。
薛崇没有纠结此事,反而顺势转移了话锋,目光深深看着祝无恙,轻声问道:
“你这般深谙人心、洞悉世情,这份本事,师从何人?”
面对王爷问询,祝无恙没有半分故作谦虚,从容应答道:
“回王爷,无有师承。不过是经年累月,见惯世态炎凉,听遍人间百态,阅历攒多了,自然通透顿悟,算是自学成才罢了。”